冬日的紫禁城,比往日里添了几分冰冷。
也不知是不是安宁的错觉,她只觉得寒雾如铁,裹着紫禁城的朱红宫墙与鎏金瓦当,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森严。
安宁被宫女搀扶着,一步一步踏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脚下的花盆底鞋硌得她脚心生疼,头上十几斤重的点翠凤冠压得脖颈发酸,每抬一次头都像是在跟千斤重物较劲。她活了这么长时间,从星际边陲的小兵杀到联邦第一战神,身披战甲驰骋星河,枪林弹雨里都没皱过一下眉,如今却被这一身沉重的诰命服饰捆得动弹不得,心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老太君,慢些,前面就是举行宫宴的地方,等会儿入席要先给圣人、太后行三跪九叩之礼,您可千万别迈错脚……”
跟在安宁身侧的女官是个娃娃脸,她低眉顺目地搀扶着安宁,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这才轻声道。
不过她声音压得极低,若不是安宁耳力好,恐怕就要错过这句话了。
安宁正随大流满身火气地往前走,冷不防听到这句话,还颇有些惊奇。
虽然她这是老太太上阵头一回,可不管是原身的记忆,还是系统的资料库中的资料,都表明这宫中是个吃人的地方。在这里,所有人都会谨言慎行,像这么好心提示人的女官,还挺少见的。
安宁心内感激、却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她对这古代的礼节到底是不太了解,所以也没太敢动。
不过安宁却把这份好意记在了心里,琢磨着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回馈人家。
有恩必报有仇必报,是她一向的行为准则。
紫禁城的路很长。
七拐八拐的,若是没人带着,肯定会有人走错路。
不过宫里的规矩是真的不错。
安宁眼神轻轻扫过两旁垂首肃立的宫女太监,又看了看前面一众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喘的诰命夫人们,只觉得这群人活得实在憋屈。
这就是古代吗?
这古代的繁文缛节,果然是最烦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骨子里的桀骜,心里默默背着星际基础武力心法,脚下的力气却是重了几分。
好不容易安生走到了入席的位置,安宁觉得自己刚坐下没多会儿,便又听见了静鞭声。
“皇上驾到,太后娘娘驾到……”
随着太监们的一声声高喊,这帮刚坐下来的大臣诰命们又齐齐跪了下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宁随大流跪下又站起,表情麻木。可能是因为她站的比较靠前,也可能是因为脸上敷衍的表情太明显,又可能是因为这次被叫到宫中,某些人就存了找茬的心……
所以安宁刚坐下动筷没多久,便听见旁边传来一个讨厌的声音。
“我道这谁呢?原来是好久不见的贾太君。老太君奉旨在家荣养多年,这会儿好不容易进了宫,是不是都忘了宫中的样子了?”
苍老又幸灾乐祸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安宁一抬头,眯眼看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不是原身记忆中那个讨厌的死对头——赫舍里氏嘛!
赫舍里氏.超盈,佟国维的夫人,皇上承认的舅家的当家主母。
荣国公武将出身,佟国维虽然是文臣重臣,但同样也当武将。按理说同为武将,又都跟着皇上打过噶尔丹,二人的关系就算是不算太好,也不能太差。
可偏偏这二人之间就是不太对付。
荣国公在世的时候,可是坚定不移的太子党,而寄予厚望的长子贾赦也曾做过太子伴读,也就是说,荣国府这一脉,其实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佟家却是不一样。
佟国维当初对八皇子胤禩寄予厚望,虽然之后被康熙严厉斥责,但康熙毕竟念旧情,既未夺爵,也没有要了对方的命。安宁琢磨一下,其实这就是相当于皇上让他提前退休了,可到底没什么大影响。
□□国府被康熙厌弃了却是真的。
两府之间政见不合、行事作风不同、在皇上面前的恩宠也不同……
两个当家的老太太,见面不对付也很正常。
安宁捋清原身的记忆,便又低头回去继续吃了。
她堂堂战神都下跪叩拜了,多吃点缓解一下心中的郁气不很正常吗?再说了,来皇宫吃席,不多吃点,又怎么对得起自己?
“你……!”
赫舍里氏眼中怒气一闪而逝,她见安宁没接招,便又继续道,“不愧是贾太君!这等涵养气度可真是远超常人!即便这偌大的皇宫中只有老太君一人,老太君也稳如泰山。”
这话里话外都在嘲讽荣国府后继无人,别人居然连个朝贺的资格都没混到,可偏偏安宁是个实诚人,空空的脑袋瓜听不懂旁人的冷嘲热讽,所以……
“多谢夸奖。”
安宁用帕子擦了擦嘴,略微点头回应了一下,眼睛却是死死地盯着赫舍里氏面前的……燕窝挂炉鸭子。
以前自己怎么不知道,这鸭子还能这么好吃?回头就让家里的厨子学一学。
赫舍里氏却是被安宁一句“多谢夸奖”噎得胸口发闷,脸上的假笑几乎挂不住。
她活了大半辈子,在贵妇堆里磋磨人心,还从没见过这般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老东西。
周围几位诰命早已悄悄支起了耳朵,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连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谁都知道,荣国府与佟家不对付,如今一个失了圣心,一个依旧是皇亲国戚,这场交锋,早被人看成了定局。
可如今看来,事情的发展好像并不如众人想象的那般。
只见赫舍里氏面色铁青,压下怒气压低声音,皮笑肉不笑:
“老太君倒是心宽。只是这宫里的宴席,吃的可不是味道,是体面,是恩宠,是家族前程。有些人啊,就算坐得再靠前,也不过是强撑门面罢了。”
这话已经说得极露骨,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荣国府没实权、没恩宠、只剩空架子。旁边的女官吓得指尖都凉了,甚至差点不小心打翻桌上的汤盏。
安宁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稳稳接住那盏汤,随即淡淡开口。
“佟夫人说得有理。”
安宁声音不高,却被周围听的一清二楚。
赫舍里氏刚要露出得意之色,就听安宁继续道:
“既然这么看重体面,夫人面前这盘鸭子,摆着也是浪费体面,不如让给我。”
话音刚落,不等赫舍里氏反应,安宁抬手,直接示意身后的宫女:“端过来。”
宫女吓得一哆嗦,不敢动。
安宁眉梢微挑,语气平静,却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听不懂?”
那一瞬间的气场太冷太利,竟让宫女下意识地躬身上前,真就颤巍巍将那盘燕窝挂炉鸭子端到了安宁面前。
赫舍里氏彻底僵住。
她万万没想到,这贾老虔婆不按常理出牌,不辩解、不生气、不阴阳怪气,直接抢菜!
“你——贾史氏!”赫舍里氏气得声音发颤,“你竟敢在宫宴之上强抢他人桌肴,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皇上太后!”
安宁终于抬眼。
那双历经尸山血海的眸子淡淡一扫,没有半分老迈昏聩,反倒锐利如刀,只一眼,就让赫舍里氏莫名心头发慌。
“规矩?”
安宁拿起银筷,轻轻戳了一下鸭皮,酥脆声响在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宫宴摆菜,不就是给人吃的?佟夫人不吃,难道还不许别人吃?”
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声音也小,却字字扎心:“再说,佟国维当年聚众保八爷,触怒圣颜,险些抄家夺爵,那时候怎么不想着规矩?”
一句话,精准戳中赫舍里氏最痛的地方。周围的诰命夫人们脸色齐刷刷一变,连呼吸都轻了。这种宫廷忌讳的旧事,谁敢在宫里提起?
先不说隔墙有耳,单是皇上对这事的在意程度,便叫人不敢漏出一个字。
可如今贾太君却当众提起……
她难道是不要命了?
赫舍里氏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安宁,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你、你放肆——”
“我放肆?”
安宁夹起一块鸭肉,慢条斯理放进嘴里,眉眼微阖,像是在品尝什么人间至味。
“我不过是吃口鸭子,佟夫人就急成这样。当年佟大人结党谋储,那才叫放肆吧?您怎么没劝劝?”
“你——!”
赫舍里氏眼前一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她擅长的是阴柔讽刺、绵里藏针,可安宁根本不跟她玩文的,直接掀桌子、戳软肋、一刀见血。
安宁咽下鸭肉,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无辜又气人:“夫人要是吃不下,不妨回府歇着。在这儿气坏了身子,佟大人要是心疼,再跑去求皇上做主,那可就麻烦了。”
安宁这话确实是在表达自己的关心,毕竟虽然贵为战神,但安宁敬老爱幼的心却是有的。但听在赫舍里氏耳里,便是对方明着虽是关心,实则是在提醒她:
你们佟家,早就被皇上敲打过一次了,别再蹦跶。
赫舍里氏气得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却半个字都怼不回去。她敢怒怼安宁,却不敢接“结党”这两个字——那是佟家一辈子的把柄。
安宁看着她憋得难受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只是又夹了一块鸭皮。
还是好吃。
跟星际营养剂比起来,这简直就是饕餮盛宴了。
安宁吃的开心,却没注意到自己这一片早就落针可闻。
而旁边的女官更是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低着头拼命降低存在感。
这……老太君……也太敢说了!
这哪是诰命老夫人,这分明是敢在刀尖上跳舞的活阎王!
而不远处的高位上,一双深邃冷锐的眼睛,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于是,安宁正啃的开心的时候,便听御座之上,忽然传来一道不高不低、带着几分沉冷的男声。
“哦?”
康熙放下手中玉盏,目光淡淡扫下来,落在安宁身上,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威压,“贾太君,方才你说的话,朕倒是听得分明。”
一语落下,一片皆静。
赫舍里氏瞬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屈膝福身,眼圈一红,哽咽道:
“皇上……老身、老身只是与贾太君闲话几句,谁知贾太君口无遮拦,竟敢在宫宴之上议论朝政、污蔑佟家……求皇上为老身做主!”
她哭得委屈,字字都在往安宁头上扣大不敬、妄议朝政的死罪。
随侍的宫女太监们腿一软,直接就跪了下去。
宴会上的其他人也都坐不住了,他们也纷纷从座上站起,随即便趴伏在地。
“万岁爷息怒……”
百官齐声说道。
在场的众人谁不知道当今圣上的忌讳?
议论当朝旧事、议论佟国维当年保举之事,那是宫中最大的忌讳!这要是被定了罪,整个荣国府都得跟着完蛋!
贾史氏真是不要命了!
史家两位太太吓得战战兢兢,心里直接就恨上了这位出嫁的姑奶奶。史鼎两兄弟也是面色难看,心中直埋怨。
姑奶奶今儿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不知轻重?
这等旧事是能随意提起的吗?难不成这么多年,姑奶奶居然连自己家为什么得罪皇上都不知道?还是说如今重新获得参加朝贺的机会。姑奶奶她飘了?
可不管怎么样,贾史两家是逃不掉的姻亲关系,皇上若真是怪罪下来的话,他们史家也逃不掉!
史鼎双眼紧闭,脸色苍白。
只觉得自家要被姑太太给拖累了!
甚至有可能自今日起,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将不复存在。
王子腾脸色也是难看得很,他双手握拳,滴滴血迹沁在地上,开出了一朵朵艳丽的梅花。
而王夫人更是心中大恨,她甚至琢磨着,自家若是这次因安宁而惹了圣上不快,那她便干脆劝老爷舍了那个小姑子!
所有人都吓得战战兢兢跪地请罪,可这场纷争的导火索——安宁,却只是缓缓放下银筷,抬眸望向御座。
她没有惶恐,没有瑟缩,没有半分老迈妇人的怯懦。
她迎着康熙那双阅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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