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只记得我的模样……”
被魏琰挪开了肩头,元雪棠睁开眼,见他这幅模样,先是一怔愕,后又笑出了声。
二人在莎草地上站起,直直看着对方。
元雪棠勾着唇角,眉眼间却不见一丝笑意。
“魏琰,你忘啦?狐人做一次仿要用多少日子,完完整整的摸清一个人的骨头,又需要多少日子?普天之下,世界之大,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容许我摸遍他每一寸的肌肤——”
她忽而双手背身,向落日偏过脸去,眼底盛满了泪光:
“更没有能让我容身的地方……”
魏琰站得高些,便没有看见她就要落下的泪痕,反倒生出一股莫名的不甘来,即刻便将她扶正,又晃了晃她的肩膀。
这一次,魏琰的声音抬得很高:
“所以这就是你杀了那军士,叫我二人换脸掉包的理由?且不论我这张脸有没有再值得换的必要,就说这退路,难道你没能给自己多留一条吗?”
直涌上胸口的气息蒙蔽了他的目光,魏琰忽而有些失望的转身,依旧没能看清她顺着脸庞坠落的泪珠,他面向着日光:
“元雪棠,你什么时候能长大?!什么时候能不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件事呢?!”
风裹着草叶簌簌地过,元雪棠站在原地静默了好久,直到魏琰察觉不对转过了身,她才抬起头,二人骤然对上了目光。
“你以为我天生就这样什么都敢干吗?你只看见了我用刀子杀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看见了我一身凤冠霞帔从端王府里出来用假名字假性子嫁到你身边。”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几乎是冷笑。
“可是魏琰,你知道走在暗狱里,被满身腥气的人攥住脚腕的感觉吗。”
魏琰觉察到了她言语中的异常,是他从未听过的温度,正向伸手抱抱她,却被她一个反手打得偏去一边,红着一双眼,步步紧逼向前:
“你知道穿上此生都不敢想的华贵嫁衣,却不能懈下心防叫心上人一声夫君,还要让他遍体鳞伤才能活的感觉吗?”
“你体会过我冒着大火逃出侯府,却被那时的你一箭射穿了肩膀,恐惧透顶的感觉吗?”
“你知道王家数口男男女女,当着我的面被你斩首,血都溅到我脸上的感觉吗?”
“你会知道为了一箱金银,背着丧命的风险,离开自己唯一的亲人的感觉吗?”
元雪棠停下步,攥紧了魏琰的双臂。
她又沉沉地低下了头,整个人摇摇欲坠地颤抖:
“魏琰,我有时会想……你是真的懂我,真的爱我的吗?”
“可你偏偏要像条蛇一样,往我的肉里钻,往我的心里钻。”
“为什么,你要让我看到我从未见过的风景呢……”
攥在魏琰身上的手愈来愈重,用的力气愈来愈大,魏琰本已遍体鳞伤,身上本就没一块好肉了,此刻她说了许许多多,魏琰心口猛地一阵绞痛——这下连内里都没有一块好肉了。
湿热的泪珠濡湿着他的胸口,魏琰才觉得自己的话说的太重。
明明她已经做的够好了,他们已经逃出来了,不是吗?
这辆马车,难道还不算退路吗?
那自己还在不满足什么呢?
魏琰瞬间有些无可适从,好像她的泪直往自己心里掉,要把胸口蚀个窟窿出来。
他自知多说多错,便借着她的力,脚下一松,向后退了两步,元雪棠脚下不稳,也不推开,被他拥在双臂间。
“雪棠,是我不好……”
魏琰握住她的手,把它贴上自己的脸颊,“你恨我吧,咬我吧,把我当你的泥娃娃,用小刀划出你想要的模样。”
元雪棠不语,泪水却溢出了眼眶。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魏琰像安抚一个孩子般,一下下抚着她贴在后背的长发,元雪棠听着他的心跳声,渐渐停下了啜泣,用力向里埋了埋。
“白眼狼……”
“嗯。”
“疯子……”
魏琰迟疑一瞬,却又低下头,把她拥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乱掉的发顶:“骂得好,我在。”
金黄的落日渐渐将草地与天际连为看不到头的茫茫一片,魏琰向她靠近,恍惚地觉得自己许久没有看过这样一场宁静的落日了。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她牢牢困住的呢?
是从那个雨夜,自己旧伤疼痛,她手上拿刀,却把蓝色的绒袍盖在自己身上吗?还是那个梨花落满的庭院中,月色下,她折枝为剑,婉若游龙的模样?
亦或是从他叫她小狐狸,认出她就是少时曾救了自己的那个人,那张脸。
元雪棠不再流下泪珠,侧过头一只耳贴在他胸前。
魏琰摇摇头,不再多想——即便她真的换了一张脸,叫他认不出她,又能怎么样呢?救了命的恩人不一定在相遇后就会爱上,可是眼前的人,再相遇一次,自己也依旧会在意她,留住她。
魏琰只觉得这场落日真快啊。
马车会开到哪里,随她的愿吧。
*
天穹彻底陷入一片幽蓝,江水拍岸的声音愈发清晰,元雪棠探出头,叫停了马车。
车夫是个哑巴,重重地点了点头,收了钱就再没有回头。
二人牵着手向北江畔走去,魏琰却蹙起眉,垂眼看她:“不舒服吗?你的手好热。”
“没有。”元雪棠摇摇头,却加快了步伐,“不会的,不会的……”
江水拍岸,她停下步伐,任凭江水濡湿着自己的衣摆:
“我的船怎么会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无措与慌张。
水平如镜,魏琰将她扶在一旁坐下,自己则走向岸边艄公的泥屋,正要敲窗,风却从身后涌入,吱呀呀吹开两面窗。
空无一人。
元雪棠转过身,一支短箭倏地落在自己脚边。
“雪棠姐姐!”
东边的半山腰上,一小姑娘把弓箭收在背后,奋力向她挥了挥手。
元雪棠顿时破涕为笑,拉起魏琰,迎着风就向山涧中跑去。
二人跟着小姑娘的步伐穿过密林,停在两座矮山间,抬起头,才发觉北江竟在此处有一条不小的支流,河流之上,一只略小于影舫的二层船只摇摇晃晃,暖黄的窗纸里透着微光。
小姑娘正要伸手拉她上船,一个晃眼瞧见了跟在二人身后的魏琰,顿时被这一身血气吓得躲在了元雪棠身后。
“月月不怕,叫姐——嘶,还不能叫姐夫。”她眨了眨眼。
魏琰正要上前追问,元雪棠却低下头,停在舱门口,向他伸出手,弯着眉眼笑了:“来,我们的新船。”
*
皇城西侧。
牢狱中,巡查的军士送走了已经身为少卿的“朝槿”,再返回去查时,却惊恐地发觉靖雍侯已断了气。
消息层层上报,内殿中,皇帝正于深夜议事,听到魏琰已故的消息,笔下一滞,只教礼部的人好生办了,趁夜送出城外,不必验身。
可夜半之时,小宫女却瞧见皇帝一个人站在角楼上,手里握着先皇后的佛珠,和月亮对看了整整一晚。
已为太子的端王更是悄悄派人来探了口风,说是舍不得皇弟,要瞧他最后一眼,皇帝不应,置若罔闻。
玄色的棺椁从起灵到落土用了不过一个半时辰,厚厚的封土堆被掩盖在密林之间,虽说宫人们为图快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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