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的视角与记忆,像一卷被水浸泡过的胶片,每一帧都带着某种不真实的,过度饱和的色彩。
炙热的阳光下生长出的花朵永远鲜活。
过去幼稚的特里克西也生长得赤诚而明媚。
亨利记得那个画面。
公园的长椅被阳光晒得发烫。
他听到了快门声。
“咔嚓——”
那个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空气中咬了一口苹果。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长椅后面的花坛边,手里举着一台相机,眯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贴在取景器上。
她的卷发在阳光下炸成一个毛茸茸的球,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在她脸侧像海藻一样飘着。
“别动!”她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出来“这个姿势拍出来的照片会非常上镜。”
亨利僵住了,快门又响了几声。
小女孩终于把相机从脸上拿开,露出整张脸。
她的脸颊被晒得有点红,鼻梁上有一小片被相机边框压出来的红印,嘴角咧着,露出两颗缺了还没长出来的牙。
“你紧张什么呀?”她说着,从花坛边跳下来,拍拍裙子上的灰,一屁股坐到了长椅上“我又不是要吃了你。”
亨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音节在他的喉咙里卡了一下,最终只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嗯”。
小女孩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她把相机翻过来,看着屏幕,眉头皱起来,嘴巴撅起来,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在实验室里观察显微镜下细胞分裂的科学家“嗯……构图还可以,但光线有点硬,你的眼睛被阴影遮住了,看起来像熊猫。”
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投向远处的天空。天很蓝,蓝得不真实,云很白,白得像棉花糖,缓慢地从天的这一头飘到天的那一头。
两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特里克西甩着腿——她的腿太短了,脚尖勉强能碰到地面,所以甩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晃。
她在等待相片从相机中吐出来。
老式的一次成像相机,吐片的速度慢得像一个在星期一早上走进办公室的社畜。
特里克西盯着出片口,手指在膝盖上不耐烦地敲着,嘴巴里哼着一首亨利没听过的歌。
终于,相片出来了。
特里克西捏着相片的边缘,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相片里是亨利,在阳光下被偶然抓拍一脸茫然的神情。
特里克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笑了。
“表情蠢得可爱,这张照片留给你当纪念好了。”她把照片递过去。
亨利接过照片,低头看着那个“自己”。
他不觉得照片里的人可爱,他甚至不觉得那像是他自己。
“谢谢。”他说。
特里克西歪了一下头,绿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你谢我干什么,我还以为你会说‘拍得真丑’然后把它撕了扔垃圾桶呢。”
亨利的嘴角动了一下,“我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确定。”特里克西点了点头,然后又甩起腿来。
沉默了几秒。
亨利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一些,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特里克西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不知道,我得看情况,每次穿越都跟开盲盒似的,你不知道你会开到什么,有时候是SSR,有时候是R卡,有时候是‘谢谢惠顾’不过最近运气还不错,没把自己传进什么奇怪的地方,而且极度幸运的是我已经会辨认时空的坐标点了。”
“那可不行。”亨利说“万一等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已经死掉了呢。”
特里克西看着他,眨了眨眼。
她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力道大得让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亲爱的,别太悲观,人如果总是保持严肃那就太怪了。”她说,“我会想办法在你仍旧年轻的时候多来找你玩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笃定得像一个在做承诺的总统,“我保证。”
亨利看着她,看她在阳光下毛茸茸的卷发,看她鼻梁上那道还残留着的红印,看她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绿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她。
特里克西想了想,又举起相机,“不行,光说不够,得立字据。”
亨利困惑地看着她,“什么字据?”
“拍照就是立字据。”特里克西说,把相机举到眼前,“来,笑一个。”
亨利不知道该怎么笑,他的嘴角动了两下,尝试了几个角度,最后停留在了一个他自己觉得像微笑,但在别人看来更像胃疼的表情上。
快门声响了。
特里克西把相机翻过来看了看屏幕,然后翻了个白眼,“你笑起来跟我爸假装心情好的时候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想替他报警。”
亨利的表情更困惑了。
“算了算了,不管了。”特里克西摆摆手,又等了一次吐片的时间。
照片出来了。
这一张里,一个少年和一个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挤在画面里。
特里克西把照片举起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我留着,说不定能得普利策奖呢。”
她又等了一会儿,掏出笔,在照片的背面写上了日期和地点,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
亨利看着她写字的背影,问了一句,“你下次打算什么时候来?我好有个准备。”
特里克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指开始数,“下次见面……大概就是我十岁生日之后了,爸爸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两个日子,就是满十岁的时候和满十八岁的时候,到时候他会给我准备一个巨大的盛典,会有很多人给我赠送礼物。”
“那你不准备请我?”亨利说,语气带着调侃。
“你又不是哥谭人,怎么来参加嘛。”特里克西摊手,“不过没关系,礼物可以补送,心意到了就行。”
“那我的礼物岂不是会被淹没在其他人的礼物中间。”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特里克西看着他。
“那不一样。”她说,语气认真得像一个在解释相对论的人,“朋友的礼物是能因为朋友这个身份镀上一层金光的,无论怎样都是最特殊的那一份。”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亮着。
“所以,”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可得好好准备啊,亨利。”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风从公园的另一头吹过来,把几片已经变黄了的树叶从树上吹落,在空气中旋转着,落在他们的脚边。
她的所思所想与口中说出的东西一模一样。
没有任何的言不由衷,没有任何的欲盖弥彰,没有任何的“我这么说是因为我应该这么说”。
她是一个极具有闪光点的人。
她就该一辈子都站在聚光灯之下,受到万众瞩目,她该被期待,她该快乐,她该生长得蓬勃,像一棵被种在阳光最充足的花园中央的,被最好的园丁精心照料的,不会被任何杂草侵扰的树。
他说,“好。”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很多事。
霍金斯实验室的走廊,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日光灯管,灰白色的地板。
整个空间像是被一个对色彩过敏的人设计的,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
特里克西走在走廊里。
她的头发比现在更短一些,卷得更厉害一些,脸上还带着十四岁特有的那种介于孩子和大人之间的,既不太像小孩也不太像大人的尴尬的过渡感。
一颗糖。
透明的包装纸,上面印着一颗橙色的橘子图案。
糖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个被塑料纸包着的琥珀。
她把糖举到他的面前“吃不吃?”
亨利看着那颗糖。
他的目光在糖的包装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
他低下头,从特里克西的掌心里拿起那颗糖。
“谢谢。”他说。
她没有认出他。
X维度。
肉色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生长出来,像有生命的,还在蠕动的血管,把整个空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还在跳动的心脏的内壁。
特里克西被那些藤蔓捆绑着。
她的双手被拉过头顶,手腕上缠着好几圈藤蔓,那些藤蔓紧紧地勒着她的皮肤,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又一圈的红痕。
她的双脚也被缠住了,藤蔓从她的脚踝开始,沿着她的小腿向上缠绕,像两条正在缓慢爬行的蛇。
她的脸颊和胸口有着撕裂状的巨大伤口。
那些伤口现在已经止住血了,但看上去还是很惊心动魄。
她的脑袋耷拉着,已经陷入了昏迷当中。
她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从那些发丝的缝隙里,能看到她苍白的脸。
亨利站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复杂。
在几次对峙当中,特里克西都是敌意大于善意,她的观念先入为主地把亨利·克里尔划分为了“反派”这一派别。
他挖掘了她的过去。
她长达十六年的人生记忆当中,根本没有出现过亨利·克里尔这个人。
他们最初的相遇,就是在布伦纳教授的实验室中——在那条灰白色的、无色彩的、像被漂白过的走廊里。
在那之前的一切,都不存在。
这是为什么?
她究竟是不是特里克西?
他想起了她在他制造的幻想当中说的话。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天下无君子。”
“我帮了你,无论我心里怎么想你,我帮了你,这是事实。”
“你不会成为我的朋友。”
“永远不会。”
与此同时,X维度的另一个角落。
那群在他看来可爱又弱小的小孩们正在闯进来。
他们通过各种方法来对付他。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像一群蚂蚁一样在他的领域里四处奔跑、呼喊、试图找到他的弱点。
他们在过去其实认为他是善良的,只是因为被这个高纬度邪恶能量体控制了,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但没有东西控制他。
他也没有去控制任何东西。
这就是他最想要去做的事。
他就是亨利·克里尔。
他就是维克那。
他就是他自己。
没有人在控制他。
没有东西在改变他。
他只是在做他最想做的事。
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
一个没有谎言、没有虚伪的世界。
一个所有人都会诚实地说出内心所想的世界。
十一站在他面前。
她的念力像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抓住了亨利的身体,把他固定在原地。
亨利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的肌肉绷紧了,骨骼发出“咯咯”的、像有人在掰干枯树枝一样的声音。
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另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从他的身后涌过来。
那是一个人的意识。
一个他从没见过的,从没接触过的,从没在任何一段记忆中读取过的意识。
那个意识在他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形态。
它的边缘是模糊的、流动的、像一团被风吹动的、还没有凝固的墨。
亨利试图读取那个意识,但他的思维像撞上了一堵墙。
他什么也读不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黑影。
那个人形从他的身后走出来,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亨利看着那个黑影,看着那团意义不明的黑色雾状物。
他甚至能从那一团黑暗当中隐约看到他的面容。
两个人对视了。
那个黑影的嘴张开了,说了一句什么。
亨利听到了那句话。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
他像是得知了什么消息。
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个黑影身上移开了,投向一旁刚刚还捆绑着特里克西的地方。
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几根被切断的,还在微微蠕动的藤蔓碎片。
特里克西不见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很微妙。
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的棋局上,突然发现对手在某个他没注意到的角落偷偷换了一颗棋子时的表情。
无助。
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
下一秒。
他的身体被尖刺猛的贯穿。
他的目光投向某个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帽衫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卷曲的头发乱糟糟地蓬在脑后,脸上有灰,有汗。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
在X维度昏暗的光线中亮着。
特里克西抹了把脸。
她从暗处走出来。
此时的她身上已经没了任何伤痕,她的皮肤光滑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衣服上那些被血浸透的痕迹,证明着那些伤口曾经存在过。
她嫌弃地“呸呸”了两声。
“这藤蔓也太恶心了,”她说,伸出手在嘴巴上擦了两下,“一股子生锈的铁管加过期酸奶的味道,也不知道放了多少年了,保质期过了吧。”
她的目光从亨利的“尸体”上移开。
十一扑了上来。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特里克西的肩膀上,鼻子里还在流血,那些血蹭在特里克西的灰色连帽衫上。
特里克西被十一的重量撞得后退了一步,然后稳住,手抬起来,在十一的后背上轻轻地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