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在深夜显得格外刺眼。
苏珊·哈格洛夫在沙发上打了个哈欠,她把毛线活放在膝盖上,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来,毛线球从她膝盖上滚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了茶几腿旁边。
“特里克西,早点睡。”苏珊伸出手,在特里克西毛茸茸的脑袋上摸了两下。
特里克西挤出了一个假笑。
苏珊转身,踩着拖鞋,卧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
客厅里只剩下特里克西一个人了。
还有小丑。
但她已经学会把那个绿色头发的幻觉当作客厅家具的一部分了。
特里克西低下头,双手撑在膝盖上,然后用拳头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敲了两下。
“咚咚”的声音从她的颅骨传到她的耳膜,像有人在敲门。
可惜敲门的是她自己,而门里面住着一个永远不会应门的疯子。
她一转头。
小丑坐在沙发的另一端。
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像在弹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钢琴曲。
他的嘴角咧着,朝特里克西挤眉弄眼。
特里克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知道吗,”她说“你现在就像那种分手了还天天在人家朋友圈底下刷存在感的前任。”
小丑的笑容更大了“亲爱的,你说这话可真让人伤心,我可不是什么‘前任’——我是你脑子里最靓丽的风景线。”
“那你就是脑瘤。”特里克西翻了个白眼,“而且是很丑的那种。”
头疼又开始了。
她几乎每天都饱受着这种疼痛。
自从亨利开始入侵她的精神世界,自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幻觉像不要钱一样地往她脑子里塞,她就在想一个问题:到底谁是世界上最好的编剧?
答案肯定不是亨利·克里尔。
因为一个好的编剧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而亨利不知道,他在发现“恐惧路线”走不通之后,没有及时止损,没有调整策略,而是直接换了一条更蠢的路——用物理疼痛来折磨她。
特里克西有时候觉得,如果疼痛可以兑换成货币,她大概已经是全美最富有的未成年人了——比她的信托基金还富有。
小丑歪着头看着她“你大可以在最初觉察到危险的时候就离开这个世界,你只是一个观众而已,亲爱的孩子,你不需要把自己放上舞台,你不需要像个小丑一样亲自去演这场戏剧。”
特里克西翻了个白眼“我是一个跳梁小丑,自从感染了你的病毒之后,我就是了。”
她顿了顿,用手指在太阳穴上画着圈,“而且,你觉得我现在离开,亨利就会放过我吗?不会,他觉得我是个有趣的玩具。”
小丑的笑容又变大了“所以你就打算硬扛?”
“不然呢?”特里克西摊手,“我还能怎么办?去找亨利求和?说‘我错了,我愿意站在你这边,让我们一起把这个混乱的世界变得更加混乱吧’?不是每一个感染小丑病毒的人都会乐意变成小丑的。”
小丑的笑容在那一刻变得几乎可以用“慈祥”来形容“你可以选择一个更轻松的阵营,站在亨利那边,围观他把这个世界变得多么混乱,你不是很擅长围观吗?”
“要是我爹听见你在这儿煽动我,”她说,“他非得把你的骨灰从哥谭河的上游撒到下游不可。”
小丑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有趣。
“况且,”特里克西继续说,语气变得轻快了,“你现在也只能说一些煽动性的话了,毕竟除了我,没人能看到你,说不定过不了多久,你就会被全哥谭的人遗忘。”
她歪了一下头,像一只在研究人类反应的小狗“小丑这个名字将不再引起人们的恐惧,它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一种平淡的、中性的、像‘小丑’本身那个词一样的东西——马戏团里的逗小孩开心的小丑,没有人会害怕小丑,孩子们会在生日派对上请小丑来表演,他们会笑,会鼓掌,会要求小丑再吹一个气球狗。”
她停下来,看着小丑的脸“当小丑这个名字不再引起恐惧的时候,当它变成一个普通的、无害的、甚至有点可爱的词的时候——那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
小丑的手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他的身体从沙发上直起来了,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
他歪着头,看着特里克西“你知道吗,我的孩子,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如果换一个人说,我大概会觉得那个人很无聊,无聊透顶,无聊到我想把那个人的舌头割下来,用那根舌头在他的额头上签我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但是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嘴角又咧开了一点,“你看起来好可爱。”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她说。
“我是小丑,孩子”小丑说,“‘正常’这个词不在我的字典里,少玩点游戏对你的大脑有好处,小丑是混乱的代名词,小丑会消失,但混乱永恒。”
他的目光从特里克西脸上移开了,投向客厅的墙壁。
那面墙在特里克西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白色的墙漆,上面有几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墙角有一小片因为潮湿而微微鼓起的、像皮肤上的水泡一样的凸起。
“那是什么?”小丑问。
“什么是什么?”特里克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墙里面好像有另一个空间。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然后那东西开始猛烈地撞击。
墙面的白色墙漆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
裂纹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被慢慢撕开的蜘蛛网。
“那是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特里克西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混乱,你的远房表亲,去给它打个招呼吧。”
一只肉红色的,指尖有镰刀状利爪的手从墙洞里伸出来,手掌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抓到了沙发的扶手。
沙发的扶手在它的抓握下像豆腐一样被捏碎了,木屑和海绵从它的指缝间挤出来。
特里克西的反应比她的大脑快,她转身,从沙发旁边冲到走廊入口,连滚带爬。
她刚才坐着的沙发被那只利爪从中间撕开了。
“嗤啦——”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棉花从沙发的伤口里涌出来。
一地狼藉。
“你应该为此感到羞愧亲爱的,你妈妈没教你去朋友家做客的时候要保持礼貌吗?”
“特里克西?”苏珊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困惑,“发生什么了?”
特里克西没有回答。
因为第二只魔狗从另外一个地方爬出来了。
比利房间的门开了。
他从走廊的另一头走出来,赤着脚,头发是乱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被吵醒。
他用仅存的意识去判断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在看到了那两只魔狗后,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这太醒瞌睡了。
“往后站。”比利说,他从走廊的墙上取下一把猎枪。
特里克西一直没搞明白那把猎枪是什么时候挂在那里的,也许是苏珊的前夫尼尔留下的,也许是比利自己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搞来的,也许是这把枪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从来没有注意过。
这是美国,人均有几把枪很正常的好伐。
特里克西从走廊的拐角探出半个脑袋,看着比利把猎枪举到肩头,瞄准,射击。
“砰!”
第一只魔狗的大呲花脑袋在枪响的瞬间向后仰了一下,在它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个拳头大的、边缘焦黑的洞,黑色的液体从它的眼窝里涌出来,它的身体在原地晃了两下,然后像一座被推倒的塔一样,直挺挺地向前倒去,砸在地上。
第二只魔狗在同伴倒下的瞬间改变了方向,朝走廊的另一头特里克西的方向冲了过来。
特里克西转身就跑。
身后又一声枪响。
她跑到门口,推开门,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跑下门廊的台阶,跑过前院的草坪,草尖扎着她的脚踝,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
她抓起门廊旁边的垃圾桶盖,转身,朝那个黑影砸了过去。
魔狗的爪子一挥,垃圾桶盖被拍飞了,砸在旁边的树上。
它的爪子朝特里克西挥了过来。
血从她的脸上和胸口涌出来,浸湿了她的衣服。
特里克西被那一巴掌拍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按着胸口的伤口,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在浅色的衣服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的湿痕。
她听到了一声枪响。
那只魔狗的身体在枪响的瞬间顿了一下,然后它的后腿蹬了一下地面,身体向前冲了两步,砸在特里克西面前大概两米的地方。
比利的脚步声从门廊的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
比利的脸色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不太正常的苍白,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在她的脸上和胸口之间快速移动着。
被扔在一旁的那把猎枪,枪管还冒着青烟。
比利伸出手,想碰她。
但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着,他不知道该碰哪里。
她的脸上有伤口,胸口有伤口,衣服被血浸透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刚从某个灾难片的片场跑出来的。
“你——”比利的声音卡了一下,然后重新组织了语言,“你还好吗?”
“我看起来像还好的样子吗?”她说。“你先给我一枪再说。”
苏珊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从门廊的方向跑过来。
“特里克西!”苏珊的声音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高了一些。
特里克西想说“我没事”。
但她的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她身后的空气就出现了一道裂缝。
一只爪子从裂缝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抓住了特里克西的肩膀。
比利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朝特里克西的手腕的方向抓去。
就差一点。
他的指尖几乎碰到了特里克西的皮肤。
但特里克西已经被那只手拽进了裂缝里。
裂缝在她被拽进去的瞬间合拢了。
空气中什么都没有了。
苏珊站在他身后,嘴巴张着,眼睛瞪大着,她的目光在比利的脸上和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之间来回移动着。
地上有一摊特里克西的血。
苏珊的目光落在那摊血上“她——”苏珊的声音颤抖着,“她去哪了?”
比利没有回答。
另一边。
特里克西跪坐在血肉编织的地面上。
肉色的藤蔓从四周升腾起来。
藤蔓缠住了她的脚踝。
藤蔓像一条条有生命的蛇一样,在她的身体上缓慢地缠绕着。
她被挂在了墙上。
特里克西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血还在流,但速度已经慢下来了,像液态沥青一样的物质从她的皮肤下面渗出来,在伤口的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
那层膜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微弱的光泽,它阻止了血液继续涌出,但无法阻止疼痛。
疼痛还是从每一个细胞里涌出来,像潮水,像海啸,像一个你越是抵抗就越汹涌的浪潮。
特里克西龇了龇牙,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张脸离她只有几厘米。
这次不是小丑了,是亨利的脸。
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空气中,在他的每一次呼吸中微微蠕动着。
他看着特里克西。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
“你看起来很糟糕。”亨利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你照过镜子吗你就说我糟糕?”
“你很幽默。”他说。
“我是哥谭人。”特里克西说,“幽默是我们的第二语言……我好像说过恐惧也是,不过无所谓了,我们哥谭人出门在外就是喜欢胡说八道。”
亨利的眼睛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向下移动,移到她胸口的伤口上,移到那层覆盖在伤口的黑色物质上“那是什么?”
黑色的薄膜在亨利的注视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特里克西的身体里传了出来“我是你爹。”
毒液的声音。
特里克西在那一瞬间差点笑出来。
亨利的表情没有变化。
“共生体。”亨利说“有趣,我真乐意看到这点,我们在更多的地方有了共鸣,特里克西。”
“你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找到你吗?”亨利说,目光从毒液身上移开,重新落在特里克西脸上“你到处跑,我不得不动用我所有的资源,所有的耐心,所有的——”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爱。”他说,“来找到你。”
特里克西看着他“你的爱还挺吓人的,祸祸女转世么?”
亨利笑了“我不想的,我也不想对你这么残忍,你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想和你做朋友。”
“你的待友之道还真是特殊。”特里克西说,“我看起来很像混字母圈的吗?”
亨利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他的目光变得更深了,像一个人在试图透过一面他看得见但摸不着的窗户,看窗户里面的东西“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我们很像。”
“你上次就说过了。”特里克西说,“我当时就说我们不像,现在我还是这个答案,我们不像,一点都不像。”
“为什么?”亨利问。
“因为我有人性。”特里克西说,语气平淡“你没有。”
亨利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你说得对,我没有,但你可以教我吗?”
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一个她记不太清具体时间的夜晚,布鲁斯·韦恩坐在她的床边,用一种笨拙的、像一个人在试图组装一个他看不懂说明书的东西的语气,问她“特里克西,你觉得什么是‘爱’?”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她好像说了一句很蠢的话,比如“爱就是你想对一个人好,但你不知道该怎么对他好,所以你只能做一些蠢事,然后希望他不会觉得你太蠢。”
布鲁斯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
聪明人大半辈子都在做蠢事中过活。
她晕了过去。
色彩在黑暗中炸开。
每一种颜色都饱和得不正常。
特里克西站在一条走廊上。
特里克西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百褶裙,裙摆在膝盖上方大概五厘米的位置。
六七十年代的校服。
她眨了眨眼。
有人朝她走过来。
特里克西转过头。
那是一个女孩。
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长度到肩膀,发尾微微内扣,她的长相像极了一个特里克西认识的人。
威尔·拜尔斯,不,是乔伊斯·拜尔斯。
年轻时候的乔伊斯。
特里克西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的嘴角弯了起来“乔伊斯。”
乔伊斯看着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也弯了起来,那种笑容不是她后来在霍金斯小镇上经常露出的,带着疲惫和无奈像一个单亲母亲在努力撑起一个家时会露出的笑容。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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