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勒宅前。
街灯还没亮起来,暮色像一层薄纱从树梢上垂下来。
特里克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零食,包装袋在暮色中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那是一盒她让默里·鲍曼从外面带进来的,据说来自日本的白桃味硬糖。
荷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明天?”荷莉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
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藏得很好但其实全写在了脸上的狡黠。
特里克西蹲下来,和荷莉平视。
“接下来一个月我都会来接你的。”特里克西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只要你能保证联络好霍金斯侦探小分队,别让他们在我来之前就把自己作死。”
荷莉立正,右手抬到太阳穴的位置,敬了一个滑稽的军礼。
她的表情认真得令人发笑,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圆圆的。“保证完成任务!”
特里克西伸出手,荷莉会意地伸出手掌,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荷莉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小跑着上了维勒家门口的台阶,门在她身后关上之前,她还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朝特里克西挥了挥手,然后又缩回去了。
特里克西站在维勒家前院的草坪上。
荷莉的牙医估计会恨她。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韦恩家族的每一个人都很遭牙医恨
她转身。
十一站在路边的邮筒旁边。
她看起来像一个在商场里走丢了的小孩,但表情平静。
特里克西的脚步停了一瞬。
“嘿。”特里克西说。
十一没有说回应,她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看着特里克西。
那目光很有重量,特里克西被看得有点心虚。
“你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人前,”特里克西说“不怕被发现吗?”
十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要不是你明里暗里躲着我,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人前,如果我被军队发现了,那一定也是你的错。”
“亲爱的,我只是觉得,”特里克西说“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大人们不让我参与到事件里去,青年们要忙事业,少年们要忙学业,我插不上任何手帮一点忙,与其凑上去添乱,不如干自己的事。”
她说完了,像渣男一样,无情的规避着自己的责任。
暮色在这一刻似乎凝固了。
十一看着她,表情没有变化。
特里克西叹了一口气。
她环顾四周。
远处的天边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红色余光,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特里克西不知道周围的行人里有没有混着军方的人。
不太喜欢赌,尤其是在涉及别人命运的时候,她自己的命可以随便赌,反正死了也能活,但别人的不行,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在韦恩家那种“每个人都为别人做决定”的氛围里自己悟出来的、并且严格执行的原则之一
“先回家吧。”特里克西说,她朝十一走了一步,伸出手“无论你想问什么,我都会好好回答的,我保证。”
十一伸出手,回握住了特里克西的手指。
这段时间特里克西居住在麦克斯的家里。
苏珊·哈格洛夫——麦克斯的妈妈,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特里克西推开纱门的时候,苏珊从毛线团上抬起头,目光在特里克西身上停了一下,又在十一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没有问“厨房有饼干,刚烤的,比利健身控制饮食不吃,别让那麦克斯全吃了。”
特里克西应了一声“好”,然后拉着十一上了楼。
“我十岁的时候,进行了一次时空跳跃,因为狂笑蝙蝠给我做了个巨大的局,导致我误以为自己跳跃的范围不大,仍旧在本宇宙,等我识破骗局之后,就被囚禁了一段时间,然后我绝地反杀了狂笑蝙蝠,就这样。”
彼时的特里克西不仅仅是对时空跳跃不熟悉,她就连对世界的认知都不够全面,只是全凭着感知在时空里遨游。
那是个与特里克西的宇宙极其相似的地方。
脚触碰到地面后,她甚至在一刹那当中怀疑过自己的跳跃是否根本就没出本宇宙。
熟悉的环境,熟悉的家人。
狂笑蝙蝠知道她会去,他知道她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出现,他提前布置好了一切。
十岁的特里克西怎么可能发现得了两个世界的不同。
特里克西在韦恩庄园待了三天。
一切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一切都以它应该有的方式运转着。
等特里克西真正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她已经无法再次进行时空跳跃了。
因为她的身体很痛。
它是在三天的时间里,像一滴墨水滴进一杯水一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的。
她对疼痛的敏感度是常人的十倍。
在意识到不对劲那天晚上,特里克西没有睡觉。
她坐在床上,抱着那只企鹅毛绒玩具,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着,看着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灰白色。
隔天早上,特里克西走到花园里,蹲在那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树下,挖开树根旁边的泥土。
她挖了大概十厘米深。
铲子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任何应该在泥土里的东西。
而是一根管子,细的,透明的,像医院里输液用的那种管子。
特里克西盯着那根管子看了大概两秒,找到了在这完美的世界当中,某人为了顾及到她的智商,所露出来的一处破绽。
然后她把泥土填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
布鲁斯站在花园的入口。
他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咖啡。
但他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早餐好了。”布鲁斯说。
特里克西看着他,看了大概一秒,然后她笑了。
“来了。”她说。
她走到厨房,爬上高脚凳,从盘子里拿了一片吐司,抹上黄油,咬了一口,因为四肢百骸的疼痛她尝不到一点味道。
特里克西在自己的房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
书,衣服,相机,照片,企鹅毛绒玩具,床头柜上的夜灯,窗台上的仙人掌,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件东西都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每一件东西——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特里克西听到了笑声。
她转过身,走廊是空的,没有人在她身后。
但笑声还在,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从天花板里传出来的,从地板下面传出来的。
从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寸空气里传出来的。
“你知道吗,”特里克西对着那片虚空说,“我一直觉得我的演技很差。”
“但你们的演技比我还差。”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蝙蝠制服,但那件制服和任何一任蝙蝠侠的制服都不一样,制服的表面有一种不正常的光泽,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光。
他的脸是布鲁斯·韦恩的脸。
他的嘴唇是猩红色的,咧着,露出里面的牙龈和牙齿。
“你终于醒了。”他说。“我的小客人。”
“你——”特里克西的声音比她预期的更小“你不是我爸爸。”
狂笑歪了一下头“我当然不是,我是更好的版本,你总是会陷在布鲁斯·韦恩的陷阱当中,这又怪的了谁呢甜心?”
他伸出手掐住了特里克西的脸。
手指扣在她的颧骨上,拇指按在她的一边脸颊,食指和中指按在另一边。
“你知道吗,”狂笑说,他的脸凑得很近“我在老早以前就知道你会来。”
他的拇指在她的脸颊上轻轻地、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一样地摩挲着。
“我一直在等。”他说,“等了很久,你和他简直一模一样的可悲。”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
看着那个既像布鲁斯·韦恩又完全不像布鲁斯·韦恩的,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像一尊被雕刻出来比例失调的,让人从骨头里感到不安的雕像。
“不。”狂笑突然说。“不,不,不,你和他一点也不像。”
特里克西感觉到她的脸颊骨在他的手指之间被挤压,那种压力从她的皮肤传到她的骨骼,像有人把她的整张脸放在了一个正在缓慢合拢的压床中,会一直合拢直到她的骨头碎裂,直到她的脸变成一滩分不清形状的东西。
“你太严肃了。”狂笑说。“总是板着一张脸。”
“像——”
“——像之前还是蝙蝠侠的我。”
他突然大笑起来。
“我亲爱的孩子,”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你为什么还要保持严肃呢?”
“你为什么那么严肃呢?”他又问了一遍。
他从皮套里拔出了一把刀。
刀在灰白色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冷冽的光。
他拿着那把刀,在特里克西面前晃了晃。
“你不需要害怕。”狂笑说“你不会死的。”
他把刀举到特里克西面前,刀尖朝上,对准她的脸。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
他的右手拿着那把刀,刀尖抵住了特里克西的左边嘴角。
金属是凉的,那种凉意从她的嘴角传开。
“笑一笑。”狂笑说。“我亲爱的孩子。”
特里克西感觉到血从她的左边嘴角涌出来,沿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狂笑的手指上。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做出了一种她无法控制的本能反应,她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朝狂笑的脸抓去,她在某一刻的确是很想把他的眼睛扣下来的。
但他比她快。
他的左手松开了她的下巴,抓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不要动。”他说。
“你一动,”他说,“我就会缝歪,这不是医用缝合线,但效果差不多~”
他把针举到特里克西面前。
“会有点疼。”他说。
黑色的线,穿过她的皮肤,在在她被切开的伤口上,留下了一道粗粝的痕迹。
“你看,”他说,伸出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血“现在你看起来像是在笑了,很像我的女孩哈哈哈哈哈哈哈!!!”
特里克西当时只有两个想法。
第一个是好痛。
第二个是一定要杀了他。
狂笑没那么容易让她死,她就蜷缩在笼子里,安静的看着他。
直到他某次打开笼子的时候,掐着自己的脖子往外面提的时候,特里克西使用了自己的能力,硬控了狂笑蝙蝠。
他对特里克西的了解还是不够充分。
特里克西手脚并用的使用尖锐的物品去划,和用牙齿去咬断他身上最脆弱的地方。
像是返祖的人类,又或者是野兽一般,她直接啃断了他的血管。
他的肉和血都难吃得要死,但特里克西还是一口一口的啃着一口一口的咽下。
狂笑蝙蝠从最初还能发出点残破的笑声,到身体和头只剩下一点骨头和皮肉连着,死得不能再死。
那抹绿色的小丑毒气进入了特里克西的身体。
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和鼓掌声,还有笑声。
然后特里克西吞下最后一口血肉,转头便看见了那在之后永远也挥之不去的幻觉小丑。
翻飞的大火终结了一切。
“就这样。”特里克西讲述的轻描淡写。
“就这样?”
“言简意赅是一种美德,我又不是在写回忆录,不需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去,凑字数骗稿费。”
十一知道特里克西在用惯用伎俩,当一段对话的深度快要超过她愿意承受的阈值时,她就会在自己的语言里掺入大量无厘头的内容。
她讨厌尴尬与沉重的内容。
为什么人总是那么严肃?
“叩叩叩。”
特里克西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比利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他的头发还是半干的,像是刚洗过澡,发梢有几滴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偶尔会有一滴从发梢滑落,沿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消失在T恤的领口里。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的底部鼓鼓的,明显装了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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