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城市的消化系统开始工作。
林涛坐在“远大集团”总部大厦四十七层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六块显示屏同时亮着。左边三块显示着实时舆情监测数据——关键词云图、情感倾向分析、传播热力图。中间两块是各大社交平台的后台操作界面,删除指令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不断生成、执行、反馈。右边最大的一块屏幕,分割成十六个小窗口,每个窗口对应一个重点监控的社交媒体账号,包括几个粉丝百万的“独立调查记者”、两个大学社会学教授、一个曾经揭露过医疗黑幕的退休医生,以及——在右下角——沈默那个几乎不更新的摄影博客。
数据在跳动,像垂死者的心电图。
“金卫国自焚”事件在互联网上的生命周期,被精确地切割成四个阶段:爆发期(晚八点到十一点),平台删除速度赶不上用户上传速度,三十七条相关话题登上热搜,最高排名第三;控制期(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平台接到“上级通知”,开始大规模删帖,热搜全部撤下,关键词屏蔽;反扑期(凌晨一点到两点半),部分用户改用谐音、缩写、图片截屏等方式二次传播,出现“纺织厂往事”“凤凰计划考古”等衍生话题;绞杀期(凌晨两点半至今),删除范围扩大到评论区和私信,十七个带头传播的账号被封禁,三个自媒体工作室接到“喝茶”通知。
林涛的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蓝色的荧光。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个小时,没喝一口水,没离开过椅子。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袖口挽到肘部。他的动作很稳,敲击键盘的节奏均匀得像钟摆,偶尔拿起旁边的功能饮料抿一口,眼神从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屏幕。
这是他的战场。十年前,他刚跟着赵承德时,处理“麻烦”的方式还很原始——找几个混混,去当事人家里“聊聊”,砸点东西,打几拳,最多断条腿。后来时代变了,摄像头多了,网络发达了,粗暴的物理手段风险太高。赵承德送他去读了EMBA,学了公关、法律、信息技术。他学会了更高级的方法:用舆论对冲舆论,用谎言掩盖真相,用更大的喧嚣淹没不该被听见的声音。
就像现在。
内线电话响了。林涛按下免提,眼睛仍盯着屏幕。
“林总,市委宣传部的李处回话了。”助理的声音传来,“他说这事闹得有点大,省里都关注了。他的原话是:‘老赵这次玩脱了,得有个交代。’”
“什么交代?”
“他说……最好能有个‘责任人’。”助理小心翼翼地说,“比如,安保公司的负责人,或者集团内部管理疏漏的某个高管。总之,得有人出来背锅,事情才能平息。”
林涛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背锅。这个词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的“凤凰计划”,需要人背锅时,推出去的是两个临时聘用的拆迁队长。十五年前的“滨江地块围标案”,背锅的是集团一个财务副总监。八年前的“锦绣花园质量事故”,背锅的是承包工程的劳务公司老板。现在,轮到谁了?
“告诉他,责任人我们会找,明天之内给他答复。”林涛说,“另外,准备五十万现金,装进茶叶盒,明天一早送到李处夫人的茶庄。”
“明白。”
电话挂断。林涛切换屏幕,调出一份人员档案。光标在几个名字上游移:安保部部长刘志强,四十五岁,跟了赵承德十二年;行政总监王莉,三十八岁,赵承德一个远房表侄女;还有他自己,林涛,三十六岁,集团副总裁,实际上的二把手。
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最终停在了“刘志强”这个名字上。
刘志强有个儿子,在国外读高中,每年花费八十万。刘志强自己去年查出了早期肺癌,手术很成功,但需要长期服用进口靶向药,一个月两万。刘志强在市中心还有套房子,贷款还剩三百万。
一个需要钱,有病,有家庭负担,而且跟了赵承德足够久、知道足够多秘密的人——完美的背锅材料。
林涛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应急预案-刘”。他开始搜集材料:刘志强去年报销的单据中有几笔可疑的餐饮发票;安保部上半年的预算超支了百分之十五;三个月前,刘志强和一家新成立的安保公司老板吃过饭,那家公司正在竞标集团的下一个项目。
这些材料单看都没什么问题,但组合在一起,加上适当的“解读”,就能拼凑出一个故事:刘志强利用职务之便,与外部公司勾结,虚报预算,收受回扣。而在昨晚的慈善晚宴中,他故意放松安检,让“心怀不满”的金卫国混入现场,制造事端,目的是——什么目的?可以是报复赵承德去年没给他升职,可以是被商业对手收买,甚至可以是他个人精神出了问题。
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要看起来合理,要有人信,要能交差。
林涛保存文档,关闭。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扫描件。最上面一份的标题是:《关于“凤凰计划”拆迁补偿问题的内部调查报告,1998年12月》。
他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没有立刻点开。
这份文件,他三年前就拿到了。当时赵承德让他整理集团历史档案,准备写一本“企业发展史”来美化形象。他在市档案馆的地下库里待了整整两个月,在堆积如山的发霉纸箱里,找到了这批本该被销毁的文件。
他记得那个下午。档案馆地下库没有窗户,只有惨白的日光灯,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纸张腐烂的气味。他打开一个标注着“1998-1999,行政废件”的纸箱,最上面是些无关紧要的会议纪要、报销单、通知。但往下翻,在箱底,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盖着“机密”字样的红章——已经褪色成粉红色——就是这批文件。
他坐在纸箱旁的水泥地上,一页页地翻看。那些泛黄的纸张上,记录着“凤凰计划”全部的真相:虚报的拆迁户数,伪造的签字文件,被压低的补偿标准,暴力拆迁的“安保费用”支出明细,以及——最致命的一页——三起“意外死亡”事件的内部调查报告。报告里清楚地写着:“经查,死者家属曾多次上访,对拆迁补偿方案不满。为确保项目顺利推进,建议采取必要措施。”
“必要措施”是什么,报告没写。但后面附着三份“自愿放弃追责声明书”,签名歪歪扭扭,按着红手印。声明书签署日期,都是在死者火化后的第二天。
林涛当时坐在那里,看着这些文件,感觉背脊发凉。他不是不知道赵承德发家的过程不干净,但亲眼看到这些白纸黑字的证据,看到那些被简化为数字和签名的生命,还是不一样。那是一种更具体、更冰冷的恐怖。
他把文件偷偷复印了,原件放回箱底。后来他告诉赵承德,历史档案不全,很多文件可能当年就销毁了。赵承德没怀疑,或者说,不在乎——成功者有权改写历史。
三年来,这批复印件一直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他知道这是毒药,也是筹码。用得不好,会引火烧身;用得好,能换一张通往更高位置的通行证。
现在,是时候用了。
林涛关掉文件夹,拿起桌上的另一部手机——一部老式的诺基亚功能机,没有智能系统,无法定位,只能用2G网络打电话发短信。他开机,插入一张不记名的SIM卡,然后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号码,备注名是“陈”。
陈天启。天启集团董事长,赵承德最大的竞争对手。
林涛按下拨打键。电话响了五声,接通。那头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陈董,是我。”林涛说,声音压得很低。
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男声,“这么晚了,林总有指示?”
语气里带着嘲讽。林涛不意外。过去几年,他在商场上和天启集团交手无数次,互相使绊子、挖墙脚、抢项目,结下的梁子不少。陈天启恨他,就像恨赵承德一样。
“想跟陈董谈笔生意。”林涛说。
“生意?远大和天启有什么生意可谈?除非你们愿意把‘滨江新城’的项目让出来。”
“比那个大。”林涛停顿了一下,“我想送陈董一份礼物。一份能让赵承德进去,让远大集团垮掉的礼物。”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林涛能想象陈天启此刻的表情——那个六十岁的老狐狸,一定在快速权衡:这是陷阱?还是真的背叛?
“条件?”陈天启终于开口。
“两个。”林涛说,“第一,事成之后,我要远大集团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以及总裁的位置。第二,我要你保证我的安全——赵承德倒了,他手下那些人不一定都听话,有些人可能会反扑。”
“你要的不少。”
“我给的更多。”林涛说,“‘凤凰计划’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三起命案的内部报告。1999年贿赂国土局副局长的录音。2003年‘锦绣家园’项目使用劣质建材的检测报告和公关记录。2008年金融危机时,远大集团通过地下钱庄转移资产的流水单。还有——最近的一份,上个月,赵承德和某位副市长在温泉会所‘谈事情’的照片。”
他一口气说完,电话那头只剩下呼吸声。
“这些东西……”陈天启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拿到的?”
“我跟了他十年。”林涛说,“十年,足够一个人知道另一个人的所有秘密。更何况,赵承德从来不把我当外人——他需要有人替他做脏活,需要有人知道底线在哪里,这样才方便控制。”
“但你就不怕他灭口?”
“怕。”林涛笑了,笑声很冷,“所以我才找你。陈董,我们是一类人。都从底层爬上来,都知道这游戏的规则——要么吃人,要么被吃。赵承德老了,他心软了,他开始在乎名声了。但你我还没有,我们还能吃人。”
又是沉默。然后陈天启说:“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赵承德派来钓鱼的?”
“明天下午三点,市图书馆旧馆,三楼地方志阅览室,最靠里的那张桌子。”林涛说,“我会把‘凤凰计划’的部分档案复印件放在那里,用一个蓝色的文件袋装着。你可以派人去拿,可以先验货。如果觉得值,我们再谈下一步。”
“……好。”
“另外,关于昨晚的事。”林涛补充道,“金卫国的自焚,是个意外,但也是个机会。赵承德现在慌了,他想把这事包装成商业陷害,栽赃给你们天启。他让我伪造证据,证明金卫国是你们收买的。”
陈天启骂了句脏话。
“别急。”林涛说,“我们可以将计就计。让他去伪造,让他去开新闻发布会指控你们。然后,在发布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我们把真正的‘凤凰计划’档案抛出来。想想那个画面——赵承德在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商业阴谋,台下记者们手机里突然收到匿名邮件,里面是他二十年前杀人夺地的证据。”
电话那头,陈天启的呼吸粗重起来。林涛能感觉到,这个老男人心动了。不是对正义的心动,是对那种将死敌彻底踩在脚下、享受其崩溃瞬间的快感的心动。
“你比我想象的更狠,林涛。”陈天启说。
“不狠,活不到今天。”林涛说,“明天下午三点,别忘了。”
他挂断电话,取出SIM卡,折断,扔进旁边的粉碎机。机器发出沉闷的咀嚼声,塑料和金属被碾成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服务器机柜发出的轻微嗡鸣。窗外的城市正在醒来,天际线泛起鱼肚白,早班公交车开始上路,清洁工在扫街。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这一天,将是赵承德帝国崩塌的开始。
林涛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赵承德的场景。那是2009年,他刚从监狱出来——不是因为打架,是因为他那个酒鬼父亲欠了高利贷,债主上门,他拿刀捅了人。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出狱后,没地方去,在工地搬砖。有一天,赵承德来视察工地,看到他一个人扛两袋水泥,脚步稳,不出汗,就多看了两眼。后来工头告诉他,老板叫他去办公室。
他记得赵承德办公室的样子——比现在这个小,但更奢华,红木家具,玉器摆件,墙上挂着“厚德载物”的书法。赵承德坐在大班台后面,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转着一串佛珠。
“听说你捅过人?”赵承德第一句话就这么问。
林涛点头。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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