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失检,臣忧心如焚。”
“安国公于大启危急存亡之际,舍身忘死,立下卓著功劳,得圣宗帝赐婚。”
“然太子轻视此诺,信义不存,慢待功勋贵女、死绥遗孤,示天下以刻薄寡恩,累及皇室清誉。”
“今……”高进再次顿住。
卫擎也逐渐自震惊中恢复思考。
逆子!一定是那个逆子!
还有这酸腐之言,跟裴老贼脱不了干系!
只消片刻,满朝文武齐齐将目光从卫擎盯向高进。
唯有君景霖脸色铁青。
“今臣为礼法之度,泣血以告,请陛下严诫太子,取消婚约约束,还功勋贵女婚嫁自由,偿以足礼,以示天恩。”
君景霖周身气息,胜过雪地凌寒,声音似牙关拉紧磨出来一般:“卫相可知自己所上何奏?”
卫擎已不可不认。
他跪下行礼:“臣受圣宗及先帝所托,严敕殿下,不得已陈以实情,望殿下、体谅。”
“你……”
“太子,退下,不得为难丞相。”宝庆帝厉声打断。
他望向台下众臣,微眯着眼,似笑非笑:“众卿以为如何?”
先站出来的竟是一贯和稀泥的礼部尚书。
“臣以为,丞相大人所言,未免小题大做。此事不过是闺阁私情,也配得在今日这等大朝会妄议!”
卫擎心中怒斥:好个老贼,想撇清干系!
“裴尚书此言差矣,若是你家儿女婚事,自然不值一提。可太子殿下婚事,关乎国本,岂能与闺阁私情混为一谈!”
“卫相你……”裴尚苦脸一垮,眉间拧成“川”字,他呼呼两口气,才不甘道,“……提醒得是。”
“臣以为卫相所言,甚是为皇室声誉着想!请皇上严诫太子!”吏部尚书躬身道。
“楚尚书怕是想说,太子殿下失德,昱王殿下才堪为皇子表率吧!”崔见深鼻孔出气,“着急了,楚尚书。”
“崔尚书怎可污蔑本官!”楚尚书眼一跳,立即否决。
宝庆帝一党,谁不想废太子,可这点错事,还不敢置于明面。倘若进奏院往邸报一写,谁都难看。
“看来楚尚书还是认可太子殿下,是本官误会了。”崔见深正义凛然,转向君景霖道,“丞相大人考虑……固然有其道理,但此事终归因太子殿下而起,自当询问太子殿下之意。”
“孤自是会给安国公府、江二姑娘最好的补偿,绝不会叫臣民寒心!”
“取缔婚约牵涉甚广,弊远大于利,丞相莫不是年节事紧,糊涂了。”君景霖眼始终盯着卫擎,见他神情并无半分松动。
已有三位尚书大人发了话,余下的兵部尚书与工部尚书面上也显露赞同之意,底下官员这才纷纷开口。
卫擎眸中闪过冷寂。
他敛去官威,将视线转向一直神色不明的户部尚书。
“不知方尚书可赞同本相所奏。”
方尚书答:“回丞相,于公于私,下官都以为丞相此奏大义,臣附议。”
随后,朝中大半臣子浩浩齐声:“臣附议!”
六部尚书,竟只有礼部、刑部两位尚书仍直着腰。
卫擎满意笑笑,缓慢铿锵道:“方尚书、李尚书、齐尚书,比裴尚书、崔尚书,明理。”
宝庆帝见众人言语将歇,才温吞道:“丞相不愧为太子师,百官首,只是此事,未同嘉和大长公主商议,朝堂专擅决断,恐有不妥。”
卫擎叩首:“臣自当亲自去与嘉和大长公主拟定退婚事宜。”
宝庆帝眼角飞扬:“准奏!”
于大朝会敲定雪灾相关事宜,已巳时末。
“退朝!”
君景霖走在百官之前,黑着脸,整个人如同紧绷的弓弦。
卫擎慢步跟在其后,等到裴尚书走近,大声道:“多谢裴尚书。”
裴尚书心中已有数,奈何有口难言,一踏出含元殿门,便加快脚步离去。
“卫相不同孤好好解释一番?”君景霖见到人,凛声问。
“这便与殿下商议后续。”卫擎恭敬作答。
君景霖眼中厉色渐深:“卫相不妨先与孤说说,奏折是谁的主意。”
“殿下,我们先回储司。”卫擎劝诫。
君景霖扫了一眼陆续走出来的百官,他们视线虽纷纷往这边投来,脚步却未敢逗留。
他收回目光,拂了拂玄色锦袍衣摆,迈步离开。
卫瑾行在皇宫外等候,卫琰宁要来听消息,也跟着来了。
两人一见君景霖及父亲出宫,立即迎上去。
卫擎一路也算彻底想明白了。
逆子是主谋,长子也脱不了干系。
他向两人瞪去,目光跟冰刀似的剜人。
“你为何在此?”君景霖瞳孔紧收,语气微涩。
卫琰宁是最爱往昭昭身边凑的人,他来得突然,今日之事会和他有关系吗?
若有关,是他自作主张,还是……
卫琰宁听太子语气不善,暗喜。
成了!一定是成了!
他从身上掏出瓷瓶,递给卫擎:“回殿下,我爹今日出门太急,忘了吃药,我是给我爹送药的。”
卫擎想起这几日的药膳,的确有股不太相同的味道,也明白过来。
怪不得朝堂上他恼怒之时,胸中只觉得憋闷,想吐血装死都没能成,原来连这一步都有想到。
看来,事情果真如他所想。
“拿来。”卫擎没好气喊道。
吃过药,卫擎更觉气顺,心中惊叹此药奇效。
没想到那丫头身后,还有这能耐之人。
马车拉来,君景霖和卫擎两人上车,卫瑾行兄弟俩则在一旁骑马同行。
储司是东宫属官议事之地,君景霖以方便为由,选在安国公府旁。
马车内,他冷声重复道:“告诉孤,奏折是谁的主意。”
卫擎满眼困惑:“自然是臣的主意。”
“卫相!”君景霖压低声怒喊。
“殿下莫恼,臣知殿下心中不快,可此事是个极好的契机。”卫擎立即解释,“借由退婚发作,比论罪之法,要稳妥得多!”
“殿下可看到,今日可是大半个朝堂都在赞同,连方尚书都直言附议。”
君景霖眼睑半沉,掩住眼中坠底的锐利。
默了半晌,他仍怀疑道:“丞相不是这般自作主张之人。”
卫擎假意叹息。
“臣自然不愿瞒着殿下,奈何裴尚书替臣拟好奏折后,着实怕殿下知晓后动怒,拉着臣不让臣说与殿下。”
君景霖回想裴尚书第一个表明立场的反应,的确与卫擎所言对得上。
心中说不出是信或不信,只是渐渐平顺了呼吸。
“便果真是丞相好意,孤也不同意。”
到了储司,卫琰宁自然不能进。
“既然到了此处,那我正好去瞧瞧阿昭在做什么!”他笑得目若星辰,全然不顾听到话的君景霖刚缓和些许的脸色再度阴沉。
“你笑得这么愚蠢,可真够刻意。”卫瑾行没眼瞧这个弟弟。
“都是和大哥学的!”卫琰宁顶着三人不同的目光,大大方方去敲安国公府门。
***
靳红昭在树下半躺着读兵书。
今日比平时多练了半个时辰枪,却始终不得平静。
昨夜,她梦到了岭东关的五年。
牙牙学语起,她背的便是兵法。
三岁拉弓,四岁跨马,五岁已能提枪比剑。
战场残酷,可战士却热血。
不似京城,多的是面热心冷之人。
她让阿晏编的《长缨枪》,讲了一部将门天骄女,刺破华丽囚笼,征战沙场的慷慨烈歌。
那句“不及卢家有莫愁”,终究还是用上了。
为何要学盛京贵族的迂回、婉转、事事周全?她愿意将自己置身于明面上,因为她只求结果。
绿萼进院来报:“姑娘,门房说卫二公子来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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