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后,京州城。
虞成年初,虞国东南的禾州、随州水患时发,其西北的颍州、绪州、澹州疫灾泛滥,其北方的邺州、叙州饥荒盛行,更有邪寇屡屡侵边扰民。
可谓国序大乱,民不聊生。
此时正当春寒料峭,入夜更是如此。
京州为虞国首都,纵使国运式微,也毫无颓败之色,目光过处,灯火阑珊,凤箫声动,恰似繁华落尽前的最后一次推杯换盏。
而虞国深宫坐落在京州中央,隔世经年的宫墙依旧红得张扬,在夜色中更显冷峻清寒。
民间曾有传言:“虞元帝开国之大统百年有余,此百年三世,天下太平,海清河晏。
及至六世祈靖帝,却一朝尽显倾颓之势,这是祈靖帝囚兄夺权惹得鬼神震怒,于是降下神罚。”
祈靖帝,姓景名和许。
和许,听来温润如玉,其人却与名相去甚远,放肆乖戾,娇纵□□。
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科进士在朝中直言,要求祈靖帝退位,把王权交还给景家正统,也就是交回给宫中囚禁的景宴序。
这位青年帝王不怒反笑,当堂并未处置。
谁知,当晚那位进士就被当街乱箭穿心而死。此后无人再提夺位之事,国势依旧飘摇。
裴厌今夜是到街上给郑宁取生辰礼物的,刚从裁缝铺领好一件鹅黄色襦裙,却兜兜转转走到了虞宫宫墙外。
她冷笑一声,慢慢转到城里的玉儿河边,她坐在石阶上,水里倒映出对岸闹市的灯火阑珊,这岸却只有她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水中的她一身蜜合色交领长襦,腰间束双层绦带,内层朱红织锦,外覆玄色宽革带。墨发以宝石蝶簪、朱红丝绦束起双环髻,额前碎发垂落,衬得眉眼英气。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蝶簪,感受指尖的纹路,那是景晏序送给她的,这六个月来她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可是来来回回就只有人尽皆知的那点消息。
他被囚禁在虞宫里,日夜遭受折磨。
明日就是天虞铨叙,她一定要通过选拔入职宫中。
至于许仪和琅姎,说来也是上天助她,许仪产后身体一直不好,成日留在溆玉宫里,不见外人,而琅姎因为得罪了皇后被算计进了冷宫。
她已经没有后顾之忧,至少现下没有,入宫之后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她站起身,水里的影子飘飘忽忽。
她回京之后先去季府找到了季宣,从季宣那儿得知了郑宁的下落,而后就和郑宁一同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食楼里。
这食楼是郑宁一手开起来的,如今生意红火,去年郑宁“做芋泥丸子发家致富”的愿望不知不觉已快实现了。
她回到食楼,晚上业已歇业,郑宁却在大堂里等着她。
郑宁撑着脑袋坐在饭桌边,桌上的烛台被风吹得摇晃不已,火光在她脸上跳跃。
裴厌将衣服盒子搁在桌上,轻轻敲了敲郑宁的脑袋。
郑宁皱着眉转醒,看见眼前是裴厌,又笑道:“裴厌,你回来了。”
她拉着裴厌的手,糯声道:“明天就要入宫了,你却还在外面转,也不知道要陪陪我。”
裴厌笑笑。
“你紧张吗?”郑宁问。
“当然紧张啊。”
“要不我们再准备一年。”
裴厌摇摇头,“没有比明天更好的时机了。”
“这没手指杀千刀的,禁止肃政台和罚罪司的招收姑娘,本来一年也没几个能上的,这下更是没人了,这就是拒收女武臣啊,”她站起身,看向裴厌,“也不知道是不是冲你来的,那时候真的没看清你的脸吗?”
裴厌摇了摇头,转移话题道:“去试试这件衣服吧,我前几日还忧心做不好,今日拿到手了,看起来很不错,你一定会喜欢的。”
郑宁挑眉一笑,抱着衣服盒子走开了,走到半途回头一笑,“穿给你看,等着!”
裴厌一笑回应,她慢慢坐下来,看着摇曳的烛火。
景和许在今年开春的时候就取消了女武臣的招录,她练了很久的剑术也派不上用场了,只得开始练字,希望能上撰文台。
本来基础也不好,她几乎是废寝忘食地誊抄一些书法名作,那些原件都是季宣搞来的。
季宣本想留裴厌在季府,但季府最近被插进了几个不知是谁的耳目,不好打发,加上祈靖帝对季家多有防范,他也没再坚持。
前三个多月,在裴厌那里没有白天黑夜的说法,醒了就练字习文,睡了就在梦里探知关于许仪的消息。
许仪下的连音蛊到头来竟是帮了裴厌。
裴厌也曾担忧许仪在梦里发觉她的近况,但是早在离开禾州城之后,她的梦要么是关于灰鹞帮的往事,梦也迷乱难解,要么是干脆不做梦,许仪很难知道她最近在害怕什么。
一是许仪自己的心魔太严重,完完全全压制着她的。
二是她最近的梦魇远没有从前来得令人痛心疾首。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蝶簪一直跟着她,景晏序为她祈的愿奏效了。
“此簪伴卿,逢凶化吉,常安常乐。”
“不要怕,不要躲,他们狐假虎威,又很胆小,你大喊一声,他们就会一哄而散。”
“只要你记住这句话,没有我,你也再不会怕了……”
……
景晏序的声音在她脑海里打转,她闭上双眼,仿佛又看见了蘧林寺转转悠悠的竹叶。
郑宁回来,她一身鹅黄的颜色,在烛火里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羊。
“真好看。”
郑宁在裴厌面前转了一个圈,“谢谢你,裴厌,我真喜欢!”
她说着上前抱住了裴厌,她轻轻的,这个拥抱抱的很实,却不重。
裴厌回抱。
“不要走,好不好?”郑宁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想别的办法,这个太凶险了……”
“我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你只管把生意做大做强,我未来出了宫,还要仰仗郑老板收留呢。”裴厌说着拍了拍郑宁的背。
“不是仰仗,”郑宁松开了裴厌,泪眼汪汪,定定地看着她,“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京州分别,你给我留下的钱财,算你入股,你到底懂不懂经商啊。”
“我不懂,你懂不就好了,”裴厌拭去郑宁脸上的残泪,“你要保重好自己,郑老板,生辰可不要哭。”
“好,但你要答应我一点。”
“什么?”
“撑不住了就跑,天大地大,自有安身之处。”
“那你不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那算什么,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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