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压在青城江上空，仿佛天地也屏住了呼吸，注视着这渺小却倔强的人间一隅。
徐备凛立于河墙之前，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镐。
他不再是什么尚书，不再是朝堂上执笔批阅的文臣，此刻，他只是一个与江水搏命的凡人。
他高举铁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那堵隔开生死的墙——那堵刚被砌好的墙。
“轰——”
砖石迸裂，碎屑飞溅。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众人心里。
“拆！留出少许泄口！”徐备凛一边挥镐，一边嘶吼，声音早已沙哑，却如刀劈开风浪。
墙体在众人的锤击下开始颤抖，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刚拆开一个细细的墙口，江水便哗哗直流进来。
陆豫铭率士兵赶着马车推来石料，紧随其后将石料铺在最下层，起到一个路基的作用。
他们就这样拆着，铺着，慢慢朝西改着河道。
江水哗哗直淌，不停分毫。
陆豫铭一边将沙石袋重重压在乱石之上，一边对徐备凛哑声道：“大人，唯恐不测，您先下令转移奉村百姓吧。”
徐备凛立于江畔，一脸戚然。他望着眼前千余士兵——他们已鏖战半宿，肩扛手抬，铺石叠袋，动作早已迟滞。
改水道是个体力活，铺石料、叠沙石袋、搬砖、最后砌墙。
可他们体力将尽，潮信却未明。
涨潮之前能否完工，能否筑起一道生门？却是个未知数。
“传令下去，不只奉村，乃是整个集州，人员全部撤离！”
刘参将撸去脸上江水，问道：“大人，往哪里撤？往东撤去兖州吗？可路途遥远，百姓拖家带口，途中无饮食可补，恐半路就——”
赵浦沅闻言打断他的话，道：“兖州太远！尚书，不如让百姓们就近往青城山上躲吧！青城山山势高，半腰间有清泉树林，野兔走鸡，百姓们躲个三五日，不成问题。”
徐备凛点头，让士兵传令。
奉村村民得令后都大声悲哭，这里是奉村，是他们祖祖辈辈生存了一辈子的地方，谁舍得离开！
一老妇紧紧拽着门框，任儿子如何拖拽她也不松手。
儿子急了，抹泪道：“娘，走吧！水要来了！”
老妇摇头，眼泪纵横，“这是咱的祖屋，祖坟就在屋后，你爹还埋在那！我不走！让我淹死在这，与你爹一同走道吧！”
儿子含泪，里长也是万分无奈，他在村中各家各户奔走劝告，“先去山上躲躲！万一河道赶在涨潮前没改建好，大家都得被淹死这！等水退了，咱们再回来！”
随他查看水情的年轻村民却捞起了家里的铁镐，大步流星地走到里长前，大声说道：“里长，听闻永城百姓积极配合那位陆侍郎，人人上堤，妇童送饭，壮汉运石，水灾很快就捱过去了！咱们奉村头一遭遭水难，怎能做个缩头乌龟躲起来！我奉家儿孙也不是孬蛋，我自愿去帮徐尚书改河道！”
一时间，村中寂静。
随后，有人放下包袱。
有人进屋摸起铁镐、锄头、铁掀。
“算我一个！”
“我也留下！”
声音由一而十，由十而百，震碎满地晨露。
当村民自发组织赶往河道时，集州也得到了消息。
张安通瞬间暴起，在太守衙门大堂内来回踱步，鞋底踏得青砖作响，他大声叫骂着，“这个无能废物徐备凛，堵个豁口都堵不住！撤撤撤，往哪撤，往山上撤？荒唐至极！！”
他气得拿起茶杯狠狠往地上摔，“这集州城有六国商人，个个铺有千金，货物泡水了算谁的？别的不说，就说这万一冥慎商队有个三长两短，死山上一两个，让我提头去见国舅吗？我有几个脑袋够砍！”
张安通的主事陈良道：“尚书大人，事已至此，不如即刻千里传书给国舅爷，就说徐备凛监察失责，导致集州水患加剧，您听从他令带百姓山上躲难。您事先文书报备，这样出了什么事，自有他徐备凛一力承担。与您有何关系？”
张安通手指陈良大笑道：“妙！妙计！就听主事的！你即刻去拟文书，快马送去国舅府！”
陈良正欲退出门传令，又听张安通吩咐道：“你亲自去通知那些富户，就说大水要淹了集州，想保命就上山，但山路难行，本官军马护佑，先掏一千两！”
陈良答道：“现银难运，还需得是银票。”
张安通抚掌大笑，眼中精光闪过，满是算计得逞的快意，“快去快去，一个都别漏了！”
晨起，天微亮。
奉村最西边的江道旁，人影如星，军民齐心。
陆豫铭和士兵们运着石料，在旧河道上堆砌“引水脊”。
赵浦沅带着村民们用麻袋装沙，在斜坡上层层压实，动作虽乱却有序。
装沙石的麻布不够用，自有妇女回村，挨家挨户收集床布、被套，剪成一条条宽布条送过去。
沙石不多了，村民们又割去湖边的芦苇、杂草，裹在泥土里，一同塞进布袋，稳稳叠在砖墙后面。
里长拄着拐杖立于高处，嘶哑着嗓子喊话调度，白须在风中狂舞，宛如一面不倒的旗。
行动正有条不紊进行中，与随时而起的涨潮做着最后的斗争。
忽然，一声低沉的“咔嚓”从地底传来，像是大地在呻吟。
所有人动作一滞。
“不好！”陆豫铭脸色骤变。
话音未落，江面远处，一道黑线骤然隆起，如巨兽脊背破水而出，以雷霆之势奔袭而来。
潮头高达丈余，裹挟着千钧之力，所过之处，残堤断木如纸片般被卷上半空。
“潮——来——了——！”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长空。
众人惊骇回头，那潮头如山压顶，奔腾如怒，直扑尚未完成的改道口。
若在此时决堤，新道未成，旧墙已破，江水将如脱缰野马，越过奉村直奔集州——整座城池，将在一个时辰内化为水泽。
“快退！”赵浦沅冲上前，一把拽住徐备凛的衣袖，“墙撑不住了，再不走，全都要被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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