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分,也不知听谁喊声走水了走水了。
宋文楚刚披衣坐起房门就被从外踹开,另几位女眷被这动静闹醒,个个够着头去看,赵捕头身后火光通天,混成一片的各式声音嘈杂入耳。
再不用催,她们瞬即搂了衣裳往身上堆,慌乱奔跑中也不知踩掉了哪位的鞋,怨声连天骂着不长眼。
客栈里到处乱哄哄的,赵捕头招呼手下差役勉力把人质拢到一处点清了人头,确认一个没少才押着人群往外走。店老板追出来喊客官还没付房钱,赵捕头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找你的火神爷要去!”
韩山的马车早已侯在了门口,轿帘敞着他站在车前,脸色不大好看。
队伍摸黑上了路,宋文楚跟在后面走着倒是无所谓。她本来睡眠就浅,外面打雷下雨、猫儿叫春,才响过第一声她便醒了,这几日丢了鲲心绪低迷,更是睡得断断续续。
反正晚上吃饱了饭肚子里有食,身上力气也足,赶路就赶路吧。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越发不好走了,赵捕头骑在马上腰都快被颠断,坐在里面的韩山也算不得好受,车厢颠了哐当响。
轿子突然急急一停,韩山额头差点磕在车门上,他眉头紧蹙正要开口训斥,却没听到人说话,他掀起帘。
与此同时赵捕头策马上前,顺着差役手指方向望去——
百步开外,两拨人马拦在路中间。
左边一拨披红挂彩,吹鼓手喇叭歪肩上,红绸花轿横在路中央,迎亲送嫁喜气洋洋。
右边一拨披麻戴孝,白幡翻滚,黑漆棺材搁在地上,棺前站了一排的孝子贤孙,哭丧声阴阴幽幽。
这边吹鼓手吹得愈欢,那里白纸撒得更急,唢呐啼血,纸钱泼白。白纸缠住唢呐口,随风飘过挂在花轿头,又贴上轿顶垂下的红流苏,红与白纠缠一处,喜庆和悲伤搅成一团。
两拨人马面对面堵在路上,谁也不让谁。
此时东方未白。
淮扬地卑多水,旧俗中以寅时将尽阴阳交替之时,亡者宜出殡,赶在鬼门合拢之前将亡人送往阴司,是谓趁阴。新妇亦宜出嫁,借天地交泰初阳之气镇百邪旺自家,谓之乘阳。
可若两者狭道相逢各不相让,两下里大喜大悲冲撞,便是“红白撞煞”,行人若无意闯入阴阳局,轻者折寿重者暴毙。故以淮扬人家凡嫁娶出殡大事,必先遣人探路,一里一报当确认无碍后才敢启程。
然而眼下这两拨人马竟能撞在一起,要么是探路的瞎了眼,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阻他们的路。
差役们大多低头不敢看,有个信佛的在念阿弥陀佛,还有个年轻胆大的想往前探被赵捕头拦下数落了句不要命了。而相较官兵们的惧怕,人质队伍倒是淡定多了。
狗剩甚至给宋文楚他们讲起小时候在义庄边上住了大半年,夜里常去借蜡烛。还夸赞里面的人不吵不闹的比外面的好打交道多了,大翠花翻个白眼说他吹牛。
赵捕头脸都白了头皮一阵阵发麻,犹豫问道:“大人,这……”
韩山坐在轿中闭着眼,把这夜的事从头捋了一遍。先是客栈走水将他驱起赶路,再是晦气接连遇红白事挡道。他似乎正被一张无形的网罩住,对手在暗中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
冲过去还是绕偏道?
若真是有人设局,他绕道走就是往套里钻,可县城已近在咫尺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这地界太平也出不了什么事。若不是,只是哪个不长眼的破落户坏了规矩,他沾上这晦气也够他膈应半年。案子办到这一步,功劳簿上的字还没写成,犯不着跟命过不去。
韩山骨子里的赌性与掌控欲更是被点燃,他在这地界当了四年差什么阵仗没见过?如此大费周章装神弄鬼阻他,想来是图他手中这桩案这些人,却又没来直接劫人,倒像是在怕他,指望这点小伎俩将他吓得缩回去。
想明白这一层,韩山反倒心安了。暗中之人怕他,不是他怕那人。
既然躲不过,不若主动迎上去见见对方意图。
声音从马车中传出,无有犹豫:“绕路。”
“让弟兄们打起精神刀别收起,记得火把灭掉,天也快亮了。”
赵捕头手一挥,队伍就倒回先前的路。
宋文楚没忍住再回头瞧了眼,恰巧此时风将轿帘吹起半边,像人非人似笑非笑颊艳唇姣,皮纸为壳篾竹作骨,凤冠霞帔裹红裳。
拐进了岔道,才行了没会儿又听得有人惊呼,马车又停了,赵捕头压低嗓子喝一声:“什么人!”
路边横着几辆骡车,布匹茶叶翻在泥里,碎瓷片铺了一地。几个人呆呆站在车旁,一个老头蹲在地上,还未回过神来。
见官家车马过来,为首一位二十出头的郎君朝这边拱手。眉眼生得实在好,薄薄的枫叶唇紧抿,明明生了一双桃花眸子,偏偏面庞清毅,目光如炬。
又偏不同于五陵少年,好敷铅粉,抿朱唇的秾丽孱弱,一身青缎面披风,长身肃立,如莲如玉。
“来的可是官爷?”
他起声清越,让人觉得彬彬有礼忍不住亲近。
师爷正要答话,轿帘已完全掀开了,韩山探出半张脸将这郎君打量过。
郎君微微一笑:“鄙人姓沈名幼安是个行商,替扬州府千秋岁在路上跑些生意。今夜走这条路不想前头遇上劫道的,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幸在遇见大人车马,烦请大人庇护一二。”
千秋岁。
韩山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扬州府最大的商号,茶丝盐铁,漕运码头,半个江南的买卖都沾得上边。而东家却从没露过面,外头只知道叫千秋岁,是男是女都没人说得清。韩山跟千秋岁倒是没打过交道,人家生意做得大着呢,也用不着他一个小小县丞照应。
只是这会儿,忽然冒出一个替千秋岁采办的行商说遭了土匪,这么赶巧地跟他撞上了,韩山却是不信的。
韩山:“你们怎得不走官道,却要走这条偏路?”
沈幼安苦笑了一下:“鄙人今夜从北边过来原是走在官道上,就见到前面有红白两桩事撞在一起了。鄙人怕冲撞了便改走这条小路,不想走到此处,林子里忽然蹿出一伙人来也不知是匪是盗,把鄙人的银钱货物抢了大半,骡马也牵走了几匹。鄙人带着几个伙计跑得快,总算没伤着人,可这一车的货——”他回头看了一眼散落满地的货物,摇了摇头,“算是折在这儿了。”
韩山收回目光,问:“土匪多少人?什么来路?”
沈幼安想了想:“黑灯瞎火的看不太清,估摸着十来个人。倒不像是寻常的剪径毛贼,那些人抢完东西也不伤人,就是直接跑了。鄙人走南闯北多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
韩山没再追问:“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幼安叹口气:“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只能先到县城再作打算。大人若是不嫌弃,能否容鄙人和伙计们跟着大人的队伍走一程?天黑路生,万一那伙土匪再回来……”
韩山看了师爷一眼,师爷会意凑到轿窗边上,压低声音:“大人——”
韩山摆摆手,示意师爷不必说了。他当然知道这些人话里有漏洞,他看得清楚着呢,但他并不打算追究。这些小角色,不值得他在这黑灯瞎火的野地里浪费时间。
他放下轿帘,声音从里飘出来。
“既是苦主便跟着走吧,到了县城自己去衙门递状子。”
沈幼安谢过,当即招呼那几个失魂落魄的同伴,安抚着他们:“货先别管了人才是最要紧的,别的到了县城再说。”那个蹲在地上的老头被扶起来嘴里还在念叨什么,沈幼安拍拍他肩没再说多余的话。
商人们把剩下的骡马拢在一起,跟在人质后头。上路后,宋文楚有点不自在,总觉得背后有人看着她。
她头一个想到了沈幼安,又觉得虚无缥缈的,人家又不认识她看她作甚?总不能是看她这么小的年纪竟是官府缉拿的犯人,觉得震撼吧?
自行商队加入后,人质队伍又开始闹幺蛾子。
先是狗剩说内急,捂着肚子恨不得当场要拉一兜子,赵捕头黑着脸让一个差役领着他钻了路边林子。狗剩磨蹭了半天终于从林里出来,出来时一脸神清气爽,跟着他的差役则生无可恋。
然后是大翠花又口渴了,赵捕头让忍着。大翠花说忍不了嗓子眼干冒烟了,再走下去怕是要晕在路边,会给韩大人添麻烦的。说着就还真的扶起额,走路打飘,下一息就要晕倒地上的模样。
赵捕头看了一眼韩山的轿子,他只好去拿来水壶。大翠花接过来喝一口说太烫,又喝一口说太凉,第三口总算咽下去了,又把水壶递回去,说谢谢这位大哥,大哥你人真好,赵捕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大翠花那边是安分了,谁想这狗剩更绝,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他仰着脸笑嘻嘻看赵捕头,直说走不动了,腿不是自己的了,行行好给歇歇吧。赵捕头踢了他一脚,他哎哟一声拍拍灰仍不起身,梗着脖子说打死我也走不动了,你们先走我歇够了追上去。赵捕头又踢了一脚,他就势往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悠悠地叹了口气:“这路,真硬。”
最后被赵捕头强势拽起来,狗剩极为不满:“捕头大哥好狠的心,连口气都不让喘。手段还如此粗鲁,我这细皮嫩肉的伤着了怎么办?”
这些动静全被马车内的韩山听进了耳中,他的耐心被磨得所剩无几,然而他咬着牙没出声。快了,县城快到了。到了县衙进了大牢,这些人想演也演不成了。
韩山默默在心里给记着账:客栈走水,记一笔。红白撞煞,记一笔。小路遇行商队,记一笔。老母猪庄人事儿精,大记特记一笔。
他正琢磨着又听得一阵喧哗,有人在喊:“老王!老王你怎么了!”轿子猛地停了。
“大人!”赵捕头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有个商人摔了!好像伤得不轻!”
赵捕头跑过去看了一眼,回来禀报那老头踩到坑里了脚踝肿得老高,走不了了。
韩山让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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