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散场时,殿外的月光已经凉透了。
翩翩站在回廊的阴影里,看着嘉宁牵着翘无忧的手走远。
少年的背影单薄而顺从,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嘉宁侧过头对他说了句什么,他便仰起脸来,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得像初雪,没有半分阴霾。
翩翩却觉得后背发凉。
“我要跟他谈谈。”她低声说。
谢不舟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皱起了眉:“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翩翩转过身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而坚定的眼睛,“既然他已然出现,我们就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谢不舟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劝不住她。
但是——
“我跟你一起去。”谢不舟道。
“我会守在暗处。”
翩翩本想拒绝,但看到谢不舟眼底不容商量的神色,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殿后的花园不大,却布置得极为精巧。
假山叠石,曲水流觞,几株老桂树在月光下投出婆娑的影。
翩翩穿过月洞门时,果然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独自坐在水榭的栏杆上,双腿悬空,微微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猩红色的眼睛。
这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妖王,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闲来无事,跑到花园里来看月亮。
但翩翩知道,这都是表象。
“这么晚了,还不睡?”
她走过去,语气刻意放得轻松随意。
翘无忧没有转头,依旧看着月亮。
“睡不着。”他说,声音清凌凌的,“你呢?”
“我也睡不着。”翩翩在他旁边坐下,隔了约莫一臂的距离,“宫宴上喝了太多酒,头晕。”
少年不说话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只有夜风穿过桂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漏声。
过了很久,翘无忧忽然开口:“你怕我吗?”
翩翩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一直在看我,”
少年说,声音很平静,“从宫宴到现在,你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我。你对别人笑的时候,余光也在看我。你端酒杯的时候在看我,吃菜的时候在看我,连跟谢公子说话的时候……”
“也在看我。”
翩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还要敏锐。
“是,”她干脆承认了,“我在看你。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称不上很熟悉的故人。”
翘无忧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看向翩翩。
月光下,他的面容清秀得近乎透明。
“你的故人叫什么名字?”他问。
翩翩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无忧。”
夜风骤然停了。
少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翩翩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真巧,”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和我同名。”
“是啊,”翩翩说,“真巧。”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恶人。”翩翩坦言,“一个为了取乐牺牲他人性命的人,一个……”
“为了自身执念不择手段的人。”
少年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不同于方才对嘉宁的乖巧笑容,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嘲笑翩翩。
“喂,”翘无忧道,“你有没有失去过自己最珍贵的东西。”
翩翩顿了顿,道,“有过。”
翘无忧道:“那你有试着将珍贵的东西找回来吗?”
“我不会去尝试。”翩翩的眼眸看向远方,“因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活着的人或事总要往前走。”
翘无忧对这个问题仍不依不饶:“你不试试,怎么知道找不回来……那个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苦涩。
翩翩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死而复生是逆天的事。”
“就算真的做到了——”
“回来的那个,也不一定是当初离开的那个人了。”
少年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你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翘无忧歪了歪头,“可是,如果你真的很在乎那个人呢?”
“如果你在乎到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愿意承受一切后果,愿意用整个三界来换她回来——”
又是那句话。
翩翩的心沉了下去。
“那样的话,”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首先你要确定,你在乎的那个人,愿意让你这么做吗?”
少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翩翩一字一顿地重复,“如果那个人知道你为了让她回来,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她会开心吗?她会觉得值得吗?她会希望你这么做吗?”
翘无忧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你知道些什么?”
翩翩的心脏狂跳起来。
但她没有后退。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
她说,“我知道这里是哪里,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做什么。”
“是吗?”翘无忧慢慢站起身来。
“那你说说看。”
他嘴角露出和妖王无忧同等看好戏的微笑。
“这里是万年前的澧都,”
翩翩也站了起来,与他面对面,“是你记忆里最想回去的地方。”
“你造了这场梦,是为了留住一个人——”
“嘉宁,也叫做翘翩翩。”
少年的眼睛骤然血红。
那一瞬间,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座大山压在翩翩身上。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这是妖王的威压,是活了数万年的妖王积累下来的可怖气势。
但翩翩咬着牙,没有退。
“可惜,”
她艰难地说,“你用这种方式根本留不住她。”
“梦做得再真,终究只是梦。”
“你困住自己一万年,她也活不过来。你在梦里见到了她一万次,每一次她都会像今天这样,对你笑,叫你弟弟,搂着你的肩膀——”
“然后,再一次离开你。”
“住口。”少年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一万年了,”
翩翩没有住口,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迎上那双血红的眼睛,“你重复了这场梦多少遍?一千遍?一万遍?”
“你就在梦里不断和她相遇别离,万年找不到心的出口。”
“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怜吗?”
话音刚落,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击中翩翩的胸口。
她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假山上,碎石簌簌落下,她咳出一口血来。
谢不舟的剑光几乎同时亮起。
一道清亮的剑芒划破夜空,直刺翘无忧的眉心。
少年偏头避开,那剑芒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假山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
“别动手!”
翩翩喊道,“我没事!”
谢不舟落在她身边,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握剑指向翘无忧。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意。
但翘无忧没有继续攻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了他总算露出脆弱的一双眼睛。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他说。
“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梦?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回不来了?”
翘无忧抬起头来,那双红色的眼睛里,竟然有了泪光。
“可是如果连梦都没有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翩翩愣住了。
这一刻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一个活了几万年的妖王,而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少年。
一个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被困在原地走不出来的少年。
“你叫什么名字?”翘无忧明知故问。
“翩翩。”
“翩翩,”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个自嘲的笑,“和她只差一个字。翘翩翩,翩翩。”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缘分?”
翩翩没有说话。
“我活了很久,”少年说,“久到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声音了。我能记住的只剩下一些碎片——”
“记得她给我起名无忧时的语气,记得她笑起来的弧度,记得她推着我往前走时手心的温度……。”
“所以呢?”翩翩问,“你要用忘川镜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翘无忧的目光一闪。
“你知道忘川镜。”
“我知道的不只是忘川镜,”翩翩说,“我还知道你夺走了它。”
翩翩回想起当初在鲛人镇的经历。
“因为只有忘川镜的力量,才能让你造出这样一场梦。”
“但你能困住自己多久?你的妖力总有耗尽的一天,忘川镜的力量总有用完的一天。”
“到那时,这个梦境就会崩塌,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包括你困在镜中的那些妖族的魂魄。”
“还有人族那些生魂,”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它们本该归于忘川,转世投胎。却因为你的一己私利,无法投胎,困在人界,成为孤魂野鬼,等待被消散的命运。。”
“你问问自己,嘉宁若知道你做了这些,她会原谅你吗?”
空气骤然凝固。
翘无忧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双拳紧握。
谢不舟握着剑柄的手也收紧了几分,随时准备出手。
“你说这些,”
少年的声音沙哑,“不过是为了让我放了你们。你们根本不懂。”
“我是不懂,”
翩翩说,“我不懂一个人到底有多执拗,才会用一万年来重复同一段记忆。”
“但我知道一件事——”
“如果嘉宁真的在乎你,她绝对不会愿意看到你变成这副样子。”
“你怎么知道?”
翘无忧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近乎失控的情绪,“你又不认识她!”
“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因为——”
翩翩深深吸了一口气,迎上那双血红的眼睛。
“因为如果换作是我,我也不愿意。”
少年的身体一震。
“我也有很好很好的朋友,”偏偏想起了她的琳琅城,想起了十大妖星。
“如果我终有一天会走向死亡,我也不希望他们为了我而耽于幻梦。”
她顿了顿。
“我相信嘉宁也是如此,对吗?”
翩翩走上前一步,第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放在了少年的肩上,“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已经不在了。”
“你用忘川镜留住她的影子,可那只是影子。”
“真正的嘉宁,肯定不希望你这样过自己的人生,她肯定也对你有自己的期许,有过和你说的话对吗?”
无忧,好好活下去。
我给你起名叫无忧,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啊。
答应我,要无忧的……活下去。
少年想起了嘉宁说过的话。
“她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困在原地,一遍遍地重复她和你的过去。”
翘无忧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无忧终于开口了。
“太迟了。”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得都对。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翩翩心头一凛。
“你什么意思?”
翘无忧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泪痕未干,但眼底的脆弱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平静。
“我说过,这个梦境留不住她。”
他说,“所以我准备了另一条路。”
他后退一步,挣脱了翩翩的手。
“忘川镜确实在我手里。但不是用来造梦的——”
“造梦只是它最微不足道的功能。它能照见生魂前世今生,也能逆转轮回。”
“只要献祭一个足够相似的魂魄作为引子,就能让已经散尽的魂魄重新凝聚。”
“你——”
翩翩的声音都变了,“你要用我来复活她?”
“你很聪明。”翘无忧说,“你的命数和嘉宁重叠,你的名字和她只差一个字。”
“你就是最好的引子。”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愧疚。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会记住。”翘无忧道,“但原谅我——”
“比起一个陌生的你,我更想让她回来。”
话音刚落,整个地面骤然震动起来。
天空中的月亮碎成了千万片,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不同的画面——
是不同的嘉宁。
嘉宁在笑,嘉宁在说话,嘉宁牵着一个红眼少年的手走过长长的回廊,嘉宁在战场上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无忧。”
少年的身体开始发光。
那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目,仿佛要将整个梦境吞没。
翩翩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失重的感觉席卷了她。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东西——
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掌稳稳地握住了她。
是谢不舟。
他的脸在刺目的白光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但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别怕。”谢不舟道。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妖王殿。
翩翩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冰凉。
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头顶是漆黑的穹顶,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
她的手腕和脚踝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动弹不得。
她侧过头,看见谢不舟被囚在不远处。
他的脸色苍白,善恶剑横放在膝上,剑身上流转着微弱的光芒,似乎正与束缚他的力量相抗。
看见她醒了,他的目光稍安了些。
“你怎么样?”
“还好。”翩翩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这束缚并非完全无法挣脱,只是需要时间。
她环顾四周,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座巨大的宫殿。
四面是漆黑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散发着幽蓝色的光芒。
宫殿中央是一座圆形的高台,高台上悬浮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铜镜表面澄澈如水,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是忘川镜。
镜中有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是一个女子的轮廓,看不清五官,只能依稀辨认出她穿着一身战甲,长发如瀑,正安静地悬浮在镜光之中。
即便只是一道残影,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种凛然的气度——
那是一个曾经站在万人之前,护佑过一方水土的人。
“这就是嘉宁。”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妖王无忧从阴影中走出。
他已经不是梦境中那个少年的模样了。
此刻的他一袭玄色长袍,长发披散,红眸幽深如渊。
他走到忘川镜前,伸出手,指尖虚虚地拂过镜面,拂过那道残影的轮廓。
“一万年了,”
他说,“她的魂魄散得太彻底,忘川镜能截留的也只有这一缕残影。”
“意识、记忆、情感,什么都没有留下。”
无忧转过身来看向翩翩。
“所以需要一个引子。一个和她的命数足够相似的魂魄,来填补这些缺失的部分。”
“你疯了。”翩翩说。
“或许吧。”无忧没有否认,“疯了一万年了,不差这一回。”
他朝她走来,不疾不徐,然后在翩翩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你方才在梦境里说的那些话,”
无忧道,“有关嘉宁的那些话——那些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就好。”
无忧点了点头,那双红眸里竟然浮起可以算作是温柔的东西。
“因为我的确想过,如果嘉宁还活着,她应该也会喜欢你。”
“你们……很像。”
“因为你毕竟不是她。”
无忧悲哀道。
妖王无忧活了数万年,这世上能让他心软的从来就只有一个人,偏偏那个人已经死了。
除她之外的所有人,对他来说都不过是手段。
是可以用来交换的代价。
为了这个目的,什么都可以牺牲,什么都可以舍弃。
哪怕是自己的良知。
“你打算怎么处置我?”翩翩问。
“很简单,”
无忧说,“忘川镜逆转轮回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
“我会启动镜阵,将你的魂魄从肉身中剥离,注入镜中,作为引子,重新凝聚嘉宁的魂魄。”
“那她会怎样?”谢不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善恶剑的手已经青筋毕露。
“她会成为嘉宁的魂魄内核,也就是从此不复存在。”
无忧说,“而你,谢不舟,我不会杀你。”
“你是开启镜阵时最好的灵力来源,你的善恶剑能分辨善恶因果,正是启动阵法所需的关键之物。”
谢不舟的手指猛然收紧。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把我们算计好了。”
“算是吧。”
无忧说着,走到谢不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和翩翩,一个天命之子,一个命格特殊,正是启动忘川镜最完美的组合。”
“当然,”
他顿了顿,“在开始之前,我还是想先谢过你们——”
“尤其是你,翩翩。”
无忧看向翩翩,目光深远且复杂。
“你方才在梦境里说的那些话,虽然没能改变我的决定,但它们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我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事。”
“什么事?”翩翩问。
“嘉宁在临死前对我说过的一些话。”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
“她说——”
“我喜欢你,无忧。”
无忧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可惜万年时光已经过去太久,久到我已经不记得……”
“她喜欢的我是什么样子了。”
谢不舟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她一定不喜欢。”
无忧没有反驳。
他只是转过身去,走向忘川镜,背影孤绝萧索。
“无所谓了,”
他说,“等她回来,让她亲口骂我好了。”
无忧开始催动阵法。
忘川镜周围的符文骤然亮起,幽蓝色的光芒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整个妖王殿照得如同白昼。
镜中的那缕残影开始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力量牵引着,挣扎着想要脱离镜面。
翩翩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撕扯她的魂魄,那感觉像是有无数只手从她身体内部往外拽,要将她整个人撕成碎片。
她咬紧牙关,死死撑着,但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她根本无力抵抗。
就在这时,一道剑鸣响彻大殿。
善恶剑出鞘。
谢不舟不知何时已经挣脱了束缚,仗剑挡在翩翩身前。
善恶剑的剑身上流转着白色的光芒,化作一道屏障,将忘川镜的力量隔绝在外。
“我不会让你动她。”他说。
无忧转过身来,红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能在忘川镜的力量压制下挣脱,这个人的意志力比他预估的还要强。
“你挡不住的,”
无忧说,“忘川镜的力量是天地法则本身,不是你能抗衡的。”
“那也要试一试。”
谢不舟双手握剑,剑尖指向无忧,面色坚毅,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翩翩在他身后,看着这个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了上辈子,同样的一个人,同样的善恶剑,但那时剑尖是指向她的。
而这一次,他用同一柄剑护在了她身前。
“谢不舟,”她轻声说,“你……小心。”
谢不舟没有回头。
“放心。”他说。
无忧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羡慕,有怀念。
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护在他身前。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而他面前的这两个人,居然还有机会互相守护。
可惜,这些都无法动摇他的决心。
“勇气可嘉,”他说,“但不够。”
无忧抬手。
忘川镜的幽光暴涨,化作千万条光带,从四面八方涌向谢不舟。
每一条光带都带着轮回之力,能消解一切防御。
谢不舟的剑光再盛,也抵挡不住天地法则本身的力量。
善恶剑从他手中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谢不舟!”翩翩失声喊道。
无忧走过去,弯腰拾起善恶剑。
剑身在他手中嗡鸣,似乎不愿为他所用,但他只是轻轻拂过剑身,那嗡鸣便渐渐平息了。
“善恶剑,”
他端详着剑身上的纹理,“能分辨善恶,是这世间无上的仙器。”
“你知道当年嘉宁的器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是刀。”
一柄叫枯荣的刀。她说枯荣不只是草木的枯荣,也是万物的枯荣。”
“所以她用那把刀守护了澧朝整整十七年,直到最后力竭而亡。”
“她用她的器守护别人,我却用别人的器复活她。”
他的手指抚过剑锋,指尖被割破了,殷红的血珠顺着剑身滑落,“是不是很讽刺?”
没有人回答他。
谢不舟被束缚在半空,无法动弹。
“时间差不多了。”无忧说。
他举起善恶剑,剑尖对准忘川镜。
翩翩感觉到那股撕扯魂魄的力量骤然增强了十倍。
她咬破了嘴唇,血沿着下巴滴落,但还是无法抵挡灵魂被一寸一寸从肉身中剥离的痛苦。
“住手!”谢不舟嘶声喊道。
无忧没有停手。
“你听我说!”
谢不舟的声音忽然变了,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镇定冷静。
“你说。”
“你说过,嘉宁在临死前让你不要变成她不喜欢的样子。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为了守护别人而死的人,怎么会希望有人为她而死?”
无忧的手微微一颤。
“何况不止一个,”谢不舟继续说,“你盗走忘川镜这么些年来,那些被你残害的生魂何止成百上千?”
“这些魂魄本该归于忘川,转世投胎。”
“他们因为你,间接成为你复活嘉宁的养料。你问问自己,嘉宁若是知道了,她会原谅你吗?”
“她已经死了,”无忧的声音嘶哑,“回不来了,所以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不,有意义。”谢不舟说,“因为你不是要让她回来——你是要造一个虚假的她。”
“用别人的魂魄填补的嘉宁,还是嘉宁吗?”
“她会有嘉宁的记忆,还是只剩下嘉宁的容貌?”
“她会不会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傀儡,一个你自我欺骗的工具?”
“住口!”
无忧反手一掌,灵力化作利刃直取谢不舟的咽喉。
但谢不舟没有躲。他盯着无忧的眼睛,继续往下说。
“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否则你不会犹豫。”
“一万年了,你早就可以找一个命数相似的魂魄来当引子。”
“为什么偏偏等到现在?”
“因为你知道回来的人不是她。因为你怕面对那个不是她的她。”
无忧的瞳孔剧烈收缩。
“让我告诉你一个故事。”
谢不舟的声音放轻了,“从前有一个人,他用一柄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因为修炼的方式和所谓的正道不同,就被打成了邪修。”
“他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所以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后来他才知道,错的是他。”
他看了一眼翩翩。
“他用了很长时间来理解这件事。”
“理解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他曾经以为善恶之间有一条清清楚楚的界限,后来才知道那条线不过是人们杜撰出来,让自己心安的。”
“最可笑的是,”
谢不舟的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他用来杀她的那把剑叫善恶剑,能分辨世间善恶。”
“但善恶剑从来没有判定她是恶。”
“判定她是恶的,是他自己。”
无忧沉默了很久。
“你的故事很好,”
无忧道,“但和我没有关系。你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让我放了她。”
“我是为了让你放了她,”谢不舟说,“但也是为了让你放过你自己。”
“一万年了,你把自己困在这座大殿里,困在这场梦里,困在如果能让她回来就好了这句话里。”
.你没有活过一天。”
“嘉宁让你活下去,你真的有按她的想法做吗?”
无忧的身体晃了一下,那柄握在手中的善恶剑差点脱手。
就在这一刻,被束缚在地上的翩翩身体周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是她的本命镜——八斗。
方才谢不舟说话的时候,翩翩一直在暗中积蓄力量,此刻终于冲破了一丝束缚。
她站起身来,虽然嘴角还挂着血,虽然身体还在颤抖。
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
“无忧,”翩翩道,“你以为你是在复活嘉宁。其实你不是。”
“你只是无法接受她离开你这件事本身。”
“你之所以选择我作为引子,不只是因为命数相似吧?”
“还因为你想听到有人反驳你,有人骂醒你。”
“因为你自己心里也清楚,用这种方式复活的人根本不算是活过来。”
“你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放弃。”
她的声音颤抖着,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现在我给你这个理由。”
“嘉宁不会原谅你。”
“她那样的女子,用自己的命护住一方水土,用自己的器守住一座城池整整十七年。”
“你觉得她会愿意你用别人的命来换她的命吗?”
“她不会。”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不会。”
无忧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悲怆得让人不寒而栗。
“对,你说得对!”他的笑声里带着哭腔,“她不会!她不会让我这么做!”
“她一辈子最恨的就是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可是我能怎么办?!”
他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红眸里满是血丝,声音凄厉得近乎嘶吼:“我能怎么办?!”
“她死了!死了一万年了!”
“我试过所有的办法,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我闯过冥府,我求过神明——”
“可是没有人能让她回来!没有!”
“没有任何办法!只有忘川镜!只有这一个办法!”
“所以就算她恨我,我也要做。”
“她活过来,可以恨我。骂我,打我,用她的枯荣刀砍我——都可以。只要她活着。”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只要她活着。”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翩翩看着他,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双手,看着他万年来被执念蚕食得千疮百孔的心。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怜。
他或许不是天生的妖王,也不是冷血的魔头。
他只是一个失去了最重要的存在、不知道该怎样继续活下去的人。
在盗取忘川镜上,他的确有罪。
扰乱六道轮回,困住无数生魂——
但在这份罪孽底下,是一个少年没有来得及说出口的挽留。
“我理解你,”
翩翩说,“但我还是要阻止你。”
她站直了身体,周身术法涌动,衣袂纷飞。
“因为我身后有太多的人需要我守护。”
“活着的人,应该有活着的去处。”
“死去的人,也应该有死去的归途。”
“这是天理,也是人道。”
“你说得对,”无忧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举起善恶剑,剑尖对准忘川镜。
忘川镜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如潮水般淹没了整个妖王殿。
镜中的残影剧烈震颤着,整个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波澜。
无数被禁锢的妖族从镜中浮出,在半空中翻涌,发出无声的哀嚎。
而翩翩的身体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牵引着,向忘川镜飞去。
“翩翩!”谢不舟嘶声喊道。
他想冲过去,但忘川镜的力量将他也牢牢压制其中,他的灵力正在被急速抽离。
就在这时,翩翩忽然回过了头。
她看向谢不舟,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笑容。
“谢不舟,”她说,“上辈子的事,我原谅你了。”
“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早就不恨你了。”
她打断他,声音越来越轻,“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承认这件事。”
“你是个好人。一直都是。”
“所以用你的善恶剑,去做你该做的事。不要管我。”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过头去,闭上了眼睛。
谢不舟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看见她的魂魄正从肉身中被一寸一寸地剥离,看见那些被困的妖族围绕着她旋转,看见忘川镜中嘉宁的残影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晰——
他忽然明白了翩翩说的该做的事是什么。
他挣扎着伸出手,手指颤抖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召唤善恶剑。
善恶剑感应到主人的召唤,从无忧手中挣脱,飞回谢不舟的手中。
剑身在他手中嗡鸣。
他看着那柄剑。
上辈子他用它杀了翩翩,这辈子他来不及救她。
但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谢不舟双手握紧剑柄,将善恶剑高高举起。
直指向忘川镜。
“你要做什么?”无忧猛然转身。
“你方才说过,”
谢不舟说,声音因痛苦而嘶哑,却又带着无可撼动的坚定,“我是启动镜阵的关键,能启动,也就能关闭。”
“你疯了吗?”
无忧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强行关闭镜阵,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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