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债》下卷第12章·山河入梦
一、出城
从东海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齐选东开着车,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那种老掉牙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他夫人坐在副驾驶,嫌他跑调,说:“你快别唱了,把瞌睡都唱跑了。”
齐选东嘿嘿两声,不唱了,改成吹口哨。吹得比唱还难听。
后面坐着王霖、宋泰生和郑雨秀。郑雨秀靠窗,看着外面一点点亮起来的天。天边先是灰的,慢慢变成鱼肚白,又慢慢染上一点橘红。路灯还亮着,一盏一盏的,在晨光里显得昏黄无力。
车上了高速,往西开。
齐选东的夫人趴着窗户看了一会儿,说:“这出了城,怎么还是城?没完没了的。”
齐选东说:“东海是大城市,出城也得半天。”
她说:“那什么时候才能看见山?”
齐选东说:“急什么,路长着呢。”
她不说话了,靠回椅背上,眯着眼睛养神。
郑雨秀一直看着窗外。那些楼房慢慢矮下去,慢慢稀疏下去,最后变成田野,变成村庄,变成远处隐隐约约的山影子。她看得入神,连眼镜片上起了雾都没擦。
王霖问她:“想什么呢?”
她说:“想我小时候。我外婆家也在山里,山没这么大,但也是山。小时候放暑假就去,一住一个月。”
王霖说:“现在呢?”
她说:“外婆不在了,就不去了。”
王霖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一上午,进了山区。起初是些小土包,长满了树,绿茸茸的。后来慢慢变高,变大,最后就成了秦岭。那些山一座连着一座,挤挤挨挨的,望不到头。有的山尖上还绕着云,白白的,像围了条围巾。
齐选东的夫人又活了,趴在窗户上喊:“山!山!终于看见山了!”
齐选东说:“你小声点,玻璃都要被你震碎了。”
她不理他,继续喊。
二、金丝峡
进金丝峡的时候,正是晌午。
太阳直直地照下来,峡谷里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边亮得晃眼,暗的那边幽深神秘。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香,吸一口,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肺里。
才走几步,就听见水声。
不是一处,是处处。左边有溪流潺潺,右边有山泉叮咚,前面有瀑布轰鸣,后面有涧水幽咽。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高高低低,远远近近,像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在峡谷里奏着永不停歇的曲子。
齐选东的夫人侧着耳朵听了半天,问:“这水怎么这么多?”
王霖说:“秦岭是中央水塔,水能不多吗?”
她不懂什么叫中央水塔,但听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沿着栈道往里走,水越来越多。一会儿是一条小溪从脚边流过,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圆的、扁的、白的、青的,一颗一颗,像被人精心摆放过;一会儿是一道瀑布从崖壁上挂下来,像一条白绸子,在风里轻轻飘着,飘着飘着就散了,化成一片水雾。
走到一处瀑布跟前,几个人都站住了。
那瀑布不高,也就十来米,却宽得很。水从崖壁上漫下来,不是冲,是漫,像一张透明的水帘子,遮住了后面的石壁。阳光从水帘后面透过来,把水珠照得亮晶晶的,一颗一颗的,像珍珠一样。那些珍珠不停地落,不停地碎,碎了又聚,聚了又落。
郑雨秀看得发呆,半天才说:“这水……是真的吗?”
齐选东说:“当然是真的,假的能流吗?”
他夫人说:“人家是说太漂亮了,像假的。”
郑雨秀点点头。
再往里走,水声越来越大。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大瀑布从几十米高的地方跌落下来,砸进下面的深潭,轰隆隆的响声震得人耳朵发麻。水雾腾起来,飘散开来,把周围几十米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里。站在那儿,就像站在雨中,又不像雨中。雨是凉的,这是凉的;雨是湿的,这是湿的;可雨没有这么大,这么密,这么铺天盖地。
齐选东的夫人捂着头发,说:“这水怎么像下雨似的?”
齐选东说:“那不是雨,是水雾。”
她伸手接了一把,还真是水雾,细细的,凉凉的,落在手上就化了,只剩一点湿意。
正看着,忽然有人喊:“彩虹!有彩虹!”
几个人顺着声音看去,果然,瀑布前面的水雾里,一道彩虹横跨着,七彩分明,从左边山崖跨到右边山崖,像一座桥,一座会发光的桥。
齐选东的夫人激动得不行,拉着齐选东就跑:“快!快!给我拍照!”
齐选东被她拽着跑,气喘吁吁的,掏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拍完了,她凑过去看,不满意:“这张不好,我眼睛闭着。重拍!”
齐选东又拍。拍完了,她又看:“这张脸太黑。重拍!”
齐选东哭笑不得,还是拍。
拍了七八张,终于有一张满意的。她这才放过他,高高兴兴地看彩虹去了。
王霖站在瀑布前,看着那水,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说是很久以前,秦岭山里有一条恶龙,专门祸害百姓,吃人吃牲口,把好好的地方搅得鸡犬不宁。后来有个年轻人,拿着宝剑跟恶龙斗了三天三夜,最后把恶龙斩成了几段。恶龙的血流进山里,就成了这些瀑布和溪流。血是红的,水是清的,可那股子劲儿还在,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他把这个传说讲给大家听。
齐选东的夫人听了,低头看了看那清清的水,忽然说:“那这水是龙血变的?”
王霖说:“传说是这么说的。”
她想了想,说:“那还挺血腥的。”
大家都笑了。
三、绿
金丝峡的绿,是那种看一眼就忘不掉的绿。
不是一种绿,是无数种绿。深绿、浅绿、翠绿、墨绿、碧绿、油绿……层层叠叠,挤挤挨挨,把整个峡谷都染透了。抬头看,峭壁上覆满了苔藓,绿茸茸的,厚厚的一层,像铺了一张绿绒毯。阳光照在上面,那些苔藓就发光,绿莹莹的光,柔和得很。低头看,溪水里飘着水草,细细的,长长的,绿得透明,像一条条绿丝带在水里飘啊飘。左右看,树林密密匝匝,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绿得流油,好像用手一掐,就能掐出绿水来。
齐选东的夫人走几步就停下来,摸摸这棵树,闻闻那朵花。她指着一棵大树问:“这是啥树?”
王霖走近看了看,树干笔直,树皮灰白,叶子像小扇子:“银杏。”
“银杏不是黄的嘛?”
“秋天黄,现在还是绿的。”
她点点头,又指着另一棵:“那个呢?”
那棵树不高,叶子细细的,密密的,结着小红果。王霖说:“红豆杉。”
“红豆杉?就是那个很珍贵的?”
“对,国家一级保护植物。”
她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也没啥特别的嘛,跟普通树差不多。”
齐选东说:“珍贵不一定特别,特别的不一定珍贵。”
她说:“那倒也是。”
郑雨秀走在最后,一直拿着手机拍照。她拍树,拍花,拍蕨类,拍青苔。有一片青苔,长在一块大石头上,绿得鲜嫩,绿得发亮,像一块上好的翡翠。她蹲在那儿拍了半天,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一会儿俯拍一会儿侧拍。
齐选东的夫人走过去看,问:“这有啥好拍的?”
郑雨秀说:“好看。”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片青苔。青苔厚厚的,软软的,上面还有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说:“是挺好看。”
走到一处竹林,光线一下子暗下来。竹子又高又密,把太阳都遮住了。一根一根的,笔直地立着,像无数根绿色的柱子。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在说悄悄话。林子里有一条小路,曲曲折折的,铺着竹叶,踩上去软软的,不知通向哪里。
齐选东的夫人忽然说:“这地方,怎么有点像《卧虎藏龙》里那场打戏?周润发和章子怡在竹子上飞来飞去那个。”
齐选东说:“你还看过《卧虎藏龙》?”
她说:“咋啦?我不能看?”
齐选东说:“能,能,你能。”
郑雨秀小声说:“要是会轻功就好了,可以在竹子上飞来飞去,想飞哪儿飞哪儿。”
王霖笑着说:“那得练多少年?”
她说:“练一辈子也愿意。”
齐选东的夫人说:“练一辈子,那得吃多少苦?”
郑雨秀想了想,说:“可要是真能飞,吃苦也值。”
大家都笑了。
四、华山
从金丝峡出来,往东走,下一站是华山。
车开到华阴县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远远的,就看见一座大山黑黢黢地立在前面,像一堵墙,把天都挡住了。山上有点点灯光,是索道站的灯,也有徒步道上的灯,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
齐选东的夫人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说:“这就是华山?”
王霖说:“嗯。”
她说:“看着也不高嘛。”
齐选东说:“那是晚上看不出来,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几个人进了山。
从玉泉院开始,一路往上。开始还好,路平缓,两边是树木溪流,走着舒服。可走了一个小时,路就开始陡了。台阶一级一级的,又高又窄,得扶着铁链才能上。
齐选东的夫人走了半小时就喘上了,扶着铁链直喊:“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
齐选东说:“这才刚开始,千尺幢还没到呢。”
她说:“千尺幢是啥?”
齐选东说:“就是一千尺的台阶,比这个陡多了。”
她脸都白了:“那我不去了,你们去吧。”
齐选东说:“来都来了,不上去看看?”
她想了想,咬咬牙,继续爬。
千尺幢确实陡。那台阶几乎垂直,得手脚并用,抓着两边的铁链往上爬。往上看,是一线天,窄窄的,只能看见头顶的一小块天;往下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看一眼腿就软。
郑雨秀爬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不敢动了。她抓着铁链,手都在抖。
王霖在她后面,问:“怎么了?”
她说:“我……我怕。”
王霖说:“别往下看,只看前面,一步一步来。”
她点点头,深呼吸了几下,继续往上爬。
爬到北峰,几个人都累瘫了。坐在石头上,大口喘气,谁也不说话。
歇够了,站起来看风景。这一看,全都愣住了。
那些山,不是一座一座的,是一块一块的。巨大的花岗岩,像刀切的一样,笔直地立着。有的像莲花,有的像斧头,有的像仙人。云雾缭绕在半山腰,白的,软的,像棉花一样。那些山峰在云雾里若隐若现,一会儿露出来,一会儿又藏进去,像在捉迷藏。
齐选东的夫人看了半天,说:“这山……怎么长这样?”
王霖说:“花岗岩地貌,风化的,雨打的,几千万年了。”
她说:“真像画儿一样。”
郑雨秀拿出手机想拍照,发现手机没电了。她懊恼地说:“刚才爬千尺幢的时候一直录像,录没电了。”
齐选东的夫人说:“没事,我拍了,回头发给你。”
往东峰走的路上,经过一段叫“天梯”的地方。那台阶更陡,几乎垂直,得抓着铁链倒着往下走。齐选东的夫人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喊一声:“你们还在吗?”
齐选东在后面说:“在,在,你慢点。”
走到一处观景台,忽然有人喊:“日出!日出!”
几个人赶紧跑过去。东边的天边,已经开始泛红了。先是一线红,慢慢扩大,变成一片红。然后,一个红红的圆点冒出来,慢慢变大,慢慢变圆。那红色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整个太阳跳了出来,金光四射,把整个东峰都照亮了。
齐选东的夫人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郑雨秀拿着齐选东的手机,拼命拍照。
宋泰生站在最边上,一动不动,眼睛里映着那轮红日。
王霖看着他,忽然问:“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这一辈子,还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日出。”
王霖说:“现在看到了。”
他点点头,笑了。
五、华清池
从华山下来,去了临潼。
华清池在骊山脚下,依山而建。进了大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池子里养着锦鲤,红的白的黄的,游来游去,悠然自得。
齐选东的夫人趴在栏杆上看鱼,看得入神。她指着一条约有手臂粗的大锦鲤说:“这条鱼怕是有几十斤吧?”
齐选东说:“几十斤?几百斤都有可能。”
她说:“几百斤的鱼?那不得成精了?”
郑雨秀在旁边小声说:“这池子一千多年了,鱼也该传了多少代了。”
往里走,是汤池遗址。一个个池子,大的小的,方的圆的,都用玻璃罩着。池子里的水早就干了,只剩下石头,光滑的,温润的,仿佛还残留着千年前的体温。
导游在旁边讲解:“这是唐玄宗和杨贵妃沐浴的地方。这个最大的,是玄宗的御汤;旁边这个小的,是贵妃的海棠汤。”
齐选东的夫人看着那个海棠汤,说:“就这么小一个池子?”
导游笑了:“那时候的池子都这样,不是咱们现在想的那么宽敞。而且贵妃洗澡,不是一个人洗,有宫女服侍,池子里还要撒花瓣。”
她说:“那也挺舒服的。”
齐选东说:“你想试试?”
她瞪他一眼:“你又没池子。”
站在温泉古源边上,能看见泉水还在冒。一股细细的水流从石头缝里涌出来,冒着热气,流进池子里。伸手试试水温,温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郑雨秀用矿泉水瓶接了一点,说:“这水真滑。”
王霖说:“温泉嘛,含矿物质,洗了对皮肤好。”
她说:“那要是天天洗,是不是能变年轻?”
齐选东说:“那你留下来洗,我们回去。”
她笑了,把水瓶收进包里,说:“带回去给我妈洗。”
往里走,是五间厅。那是□□当年住的地方,墙上还留着西安事变时的弹孔。一个个小洞,密密麻麻的,嵌在墙壁上,像蜂巢。
齐选东的夫人摸着那些弹孔,说:“这得多少枪啊?”
王霖说:“那时候打得很激烈。”
她说:“那老蒋跑了没?”
王霖说:“跑了,从后窗翻出去,爬到后面的骊山上,最后还是被抓了。”
她点点头,站在窗前,望着后面的骊山,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华清池出来,天已经傍晚了。夕阳照在骊山上,那些亭台楼阁被染成了金色,池子里的水也泛着金光,锦鲤游过,留下一道道金色的波纹。
齐选东的夫人回头看了一眼,说:“这地方,真适合谈恋爱。”
齐选东说:“那你跟我谈一个?”
她说:“都谈几十年了,还谈啥?”
大家都笑了。
六、老君山
从陕西往东,进了河南,去老君山。
老君山在栾川,是伏牛山的主峰,传说是老子归隐修炼的地方。远远望去,山势巍峨,云雾缭绕,确实有几分仙气。
车开到山脚下,已经是中午。坐索道上山,缆车晃晃悠悠的,慢慢升高。下面是深谷,上面是青天,两边是峭壁。齐选东的夫人不敢往下看,紧紧抓着扶手,眼睛闭着。
齐选东说:“你不是不怕高吗?”
她说:“我不怕高,我怕掉下去。”
郑雨秀倒是胆大,趴在窗户上看,不停地拍照。她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峰说:“快看,那个像不像一个人?”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还真像。那山峰孤零零地立着,顶上有一块石头,像人的头,下面是一整块石壁,像人的身体。风一吹,云雾飘过,那人就像在动。
齐选东说:“那是老子悟道峰。”
她说:“老子真在那儿悟过道?”
齐选东说:“传说是,谁知道呢。”
下了索道,还要爬一段才到金顶。那金顶在阳光下闪着光,金灿灿的,像一座黄金铸成的宫殿。走近了才看清,不是金的,是铜的。铜铸的殿顶,在阳光下氧化了,变成金色。
郑雨秀站在金顶前,仰着头看,看得脖子都酸了。她问王霖:“这得用多少铜啊?”
王霖说:“不知道,几百吨吧。”
她说:“几百吨铜,得多少钱?”
齐选东说:“你咋老问钱?这是文化,懂不?”
她笑了,说:“懂,懂,文化。”
站在金顶上往下看,群山都在脚下。一座一座的,层层叠叠的,像海浪一样涌向天边。有的山青,有的山黛,有的山在云雾里,隐隐约约的,像画里的仙山。
宋泰生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王霖走过去,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想我老了,要是能住在这儿就好了。”
王霖说:“这儿冬天冷,夏天热,不方便。”
他笑了,说:“也是。”
从金顶下来,路过一处悬崖,叫“舍身崖”。下面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看一眼腿就软。护栏很矮,只到腰,风一吹,人都站不稳。
齐选东的夫人走过去,扶着护栏往下看了一眼,吓得赶紧缩回来:“我的妈呀,这也太深了。”
齐选东说:“你刚才不是还说要修仙吗?从这儿跳下去,就成仙了。”
她瞪他一眼:“你才跳,你全家都跳。”
郑雨秀站在旁边,倒是没怕。她往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要是我,我舍不得跳。”
王霖问:“为什么?”
她说:“活着多好,还能看这么好看的风景。”
王霖点点头。
七、面
这一路,吃的面食,没有重样的。
在陕西,吃的是岐山臊子面。那是一家小店,门脸不大,五六张桌子,油腻腻的,可人满为患。老板是个黑瘦的汉子,话不多,动作麻利。一碗面上来,红油汪汪的,上面漂着一层辣子,看着就开胃。面条细,筋道,汤头酸辣鲜香。臊子是猪肉丁,炒得干干的,香香的,配上木耳丁、胡萝卜丁、豆腐丁,一口面一口汤,呼噜呼噜就下去了。
齐选东吃完一碗,又要了一碗。他夫人说:“你慢点,没人跟你抢。”
他说:“太好吃了,忍不住。”
郑雨秀也吃了一碗,辣得直吸气,可还是一口接一口,舍不得停。
在甘肃,吃的是兰州牛肉面。师傅在案板上拉来拉去,一团面在手里翻飞,几下就拉成了细细的丝。下锅一煮,捞出来,浇上牛肉汤,放几片牛肉,撒一把香菜蒜苗。汤清,味醇,面筋道。郑雨秀吃了一碗,说:“这个比臊子面好吃。”
齐选东的夫人说:“你每吃一个都说比上一个好吃。”
郑雨秀脸红了,说:“真的都好吃嘛。”
在山西,吃的是刀削面。大师傅托着一团面,站在大锅前,唰唰唰削进锅里。面条像小鱼儿一样在沸水里翻滚,一会儿就浮上来。捞出来,浇上臊子,放上青菜,撒一把葱花。面条外滑内筋,嚼起来有劲道,越嚼越香。齐选东吃了一口,说:“这个有嚼头,我喜欢。”
在宁夏,吃的是羊肉搓面。面条是手工搓的,粗粗的,圆圆的,像一根根小棍子。拌上炒过的羊肉丁、青红椒、洋葱,再加一把孜然,香得人直流口水。那香味飘出去老远,路过的人都回头看。宋泰生吃了两碗,王霖看了他一眼。他说:“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了。”
王霖知道,这是他老家的味道。
在陕西山西交界的地方,还吃了一回裤带面。那面条宽得像裤带,一碗就一根,长长的,捞起来能绕碗三圈。拌上油泼辣子、蒜泥、醋,简单,却香得不行。齐选东的夫人吃了半根就饱了,说:“这面太实在了,一碗顶三碗。”
一路吃下来,每个人都胖了一圈。齐选东拍拍肚子,说:“回去得减肥了。”
他夫人说:“减啥减,吃都吃了。”
可最后一天,在回家的路上,几个人却同时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中午,又到了一家面馆。老板拿着菜单过来,问吃啥。几个人翻着菜单,看了半天,谁也没点。
齐选东的夫人忽然说:“我想吃馒头。”
齐选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想吃馒头。”
郑雨秀点点头:“馒头。”
宋泰生也点了点头。
王霖也笑了。
是啊,吃了那么多花样,那么多味道,那么多讲究,最后最想吃的,还是最简单的白面馒头。热腾腾的,松软软的,什么也不加,就着一点咸菜,就是最好吃的东西。
齐选东说:“这叫啥?返璞归真?”
他夫人说:“叫吃饱了撑的。”
大家都笑了。
老板在旁边听着,也笑了,说:“行,给你们蒸一笼馒头。”
那馒头端上来,白胖胖的,冒着热气,麦香扑鼻。一人掰一个,咬一口,软软的,甜甜的,满嘴都是粮食的本味。
齐选东嚼着馒头,忽然说:“人这嘴啊,就是贱。好东西吃多了,就惦记这普通的。”
王霖说:“不是贱,是根。馒头是咱们这地方人的根,吃多少年都不腻。那些花样,是锦上添花;这馒头,是雪中送炭。”
他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八、阳关
继续往西,到了阳关。
阳关在敦煌西边,古时候是丝绸之路上的要道。出了阳关,就是西域,就是茫茫大漠,就是另一个世界。
车开到阳关遗址,眼前一片荒凉。
就剩一座土墩子,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滩上。风一吹,土就往下掉,簌簌的,像在流泪。周围什么都没有,就戈壁,就沙砾,就呼呼的风。天是灰的,地是黄的,只有那土墩子,灰不灰黄不黄的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