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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小说:

《半生债》

作者:

茂林花开

分类:

现代言情

《半生债》下卷第7章·湖面风平浪静,湖底暗流涌动

一、专家

2017年的夏天,王霖忽然忙起来了。

忙的不是公司的事——公司的事他已经放手,实验室有技术员盯着,生产有车间主任管着,他每天去转一圈,签几个字,喝杯茶,一天就过去了。真正让他忙起来的,是那些找上门来的邀请。

“王老师,我们那边的苹果园,今年叶子黄得早,您能不能去看看?”

“王专家,我们合作社的枸杞,结果率一直上不去,想请您来讲讲课。”

“王总,农技站组织了一场培训,来的都是种植大户,您给讲讲水肥管理?”

王霖一开始是推的。他算什么专家?不过是做了几年液体肥料,懂一点植物营养,懂一点土壤调理,离“专家”二字还差得远。

可推不掉。那些邀请他的人,都是这些年用过他肥料的农户。他们在电话里叫他“王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种朴实的恭敬——那是山里人对知识的恭敬,对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的恭敬。

王霖听着那些声音,想起自己当年在秦岭深处,也是这么看着那些有文化的人的。

他去了一次,就去了第二次。去了第二次,就有了第三次。

渐渐地,他的日程表被填满了。周一去渭南看苹果园,周三去银川看枸杞地,周五赶回来,周末还要去哪个县的农技站讲课。有时候一天跑两个地方,早上在高速上啃馒头,中午在地头吃盒饭,晚上回到家,腿都是软的。

张莉说他:“比当年做生意还忙。”

王霖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站在讲台上,对着台下那些晒得黝黑的脸、粗糙的手、渴盼的眼睛,讲怎么施肥、怎么浇水、怎么让果树多结果子,那种感觉,跟坐在会议室里听股东们吵架,是完全不一样的。

台下少则几十人,多的时候,上千人。

有一回在甘肃静宁,一个苹果种植大县,农业局组织了一场培训,来的果农把礼堂挤得满满当当。王霖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农民讲课的情景——那时候只有十几个人,在村部的破房子里,他讲得磕磕巴巴,底下的人听得昏昏欲睡。

现在,他能讲了。

他从苹果的需肥规律讲起,讲到不同生长阶段的营养需求,讲到土壤调理的重要性,讲到怎么通过叶片颜色判断缺素症状。他不讲大道理,不讲高深的理论,就讲那些在地里能用的、能见效的。讲完了,留出时间让农户提问。

问题一个接一个,从苹果黄叶问到枸杞落果,从肥料配比问到浇水时机。王霖一个一个答,答不出来的,就记下来,回去查资料,下回再来的时候告诉人家。

散场的时候,一个老汉挤到他跟前,攥着他的手,说:“王老师,你讲得好,我种了三十年苹果,今天才听明白。”

王霖看着那双粗糙的手,眼眶有点热。

他想,这大概就是他这辈子要做的事。

二、马自达

李凯君来找他的时候,往往是下午。

这个人有个习惯——不开会、不打电话,直接开车过来,把车往厂区门口一停,然后大步流星走进来,一边走一边喊:“王总!王总在不在?”

他的车是一辆老款马自达,银灰色,车身有几处划痕,但擦得很亮。这辆车李凯君开了快十年,从新车开到旧车,从意气风发的销售总监开到两鬓添霜的中年人。

有一回喝酒,李凯君指着那辆车跟王霖说:“知道这车怎么来的吗?”

王霖摇头。

“二十六万。”李凯君伸出两根手指,又伸出六根,“现金。我用麻袋装着,去车行提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在回忆一件很荣耀的事。

“那时候刚跑出点样子,手里有点钱,就想买辆好点的车,撑撑门面。去银行取钱,柜台小姑娘问我取这么多干啥,我说买车。她说你咋不转账?我说转账没感觉。”李凯君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就想要那个感觉——麻袋往柜台上一放,哗啦啦倒出来,一摞一摞的,数给她们看。”

王霖听着,也笑了。

他知道李凯君不是在炫耀。这个人一辈子没学会炫耀。他只是在回忆,回忆那些年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跑出来的——从骑着摩托车跑乡镇,到开着马自达跑全省,再到如今跑全国。那辆马自达,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勋章。

可现在,这枚勋章上落了灰。

“报销又卡住了。”李凯君往王霖办公室的沙发上一坐,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上个月的差旅费,到现在没报下来。一万多块,我自己垫着。”

王霖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

“我跑市场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让公司亏过?”李凯君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翻卷,“可他们倒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拿着计算器算我多花了多少钱。多花?我多花一分钱,能给他们挣回十块!”

王霖知道“他们”指的是谁——宋泰生,还有财务部那几个宋泰生带过来的人。

“凯君,”他开口,“你也别太急。”

“不急?”李凯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王总,你是不急了。你现在多好,安心当你的专家,到处讲课,受人尊敬。可我呢?我带着十几个业务员,天天在外面跑,吃饭、住宿、加油、过路费,哪一样不要钱?报不下来,我自己垫;垫多了,我老婆跟我吵架。”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霖。

“上周谈了个大单。”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东山省供销社集团,烟农集团,赊账六十多万。人家说了,先发货,年底结款。我算了一下,前期投入至少三十万——请客、送礼、打点关系,都得花钱。”

王霖心里动了一下:“这么大的单,公司怎么说?”

李凯君转过身,看着他,苦笑:“公司说,风险太大,让再考虑考虑。”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法桐已经长满叶子,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无数细小的、晃动的铜钱。

“王总,”李凯君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王霖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男人,鬓角也白了,眼角也皱了,常年跑外晒出来的黝黑肤色下面,透出一种洗不掉的疲惫。

“咱们都老了。”王霖说。

李凯君摇摇头,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马自达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消失在午后的车流里。

三、暗流

股东会议定在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

六月份的会议,王霖照例提前十分钟到场。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李见俊坐在主位上翻看文件,宋泰生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王总来了。”李见俊抬起头,冲他笑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地温和,“听说你现在是大忙人,到处讲课,成了真正的专家了。”

王霖摆摆手:“瞎忙。”

他在自己惯常的角落里坐下。这个位置他坐了快一年了,从去年秋天开始,每次开会他都坐在这里,不发言,不表态,需要签字的时候签个字,不需要的时候就那么坐着,像一个旁听的客人。

陆陆续续,其他几个小股东也到了。只有李凯君的位置空着。

宋泰生看了看表,眉头微微皱起:“又迟到。”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李凯君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桌上一放:“路上堵车。”

会议开始了。

李见俊先发言,讲的还是那些——公司发展态势良好,下一步要扩大生产规模,引进新的生产线,需要各位股东支持。他的声音温和,语气笃定,像一条平静流淌的河。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带着恰到好处的真诚,让人很难不对他产生信任。

然后是宋泰生。他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上个月的财务状况。营收、支出、利润、现金流,一五一十,清清楚楚。讲到销售费用的时候,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李凯君。

“上个月的销售费用,比预算超出了百分之三十一。”宋泰生说,“主要是差旅费和招待费。财务部审核下来,有一部分票据不符合规定,需要重新核实。”

李凯君的脸沉下来。

“什么不符合规定?”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我跑了三个省,见了二十几个客户,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你说不符合规定?”

宋泰生没有抬头,继续翻着笔记本:“不是我说,是财务制度说。有些招待费,没有事前申请;有些差旅费,报销标准超标。这些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制度里的。”

“制度?”李凯君冷笑一声,“制度是人定的!我在外面拼死拼活,给你们拉订单,你们坐在办公室里给我讲制度?”

“凯君,”李见俊开口打圆场,声音还是那么温和,“有话好好说。泰生也是按制度办事,都是为了公司好。大家都是为了公司好,对吧?”

他看向宋泰生,宋泰生点点头;又看向李凯君,李凯君没说话,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王霖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李见俊就像一条鱼,在礁石之间游刃有余地穿行,左一下,右一下,谁也不得罪,谁都觉得他是好人。

会议继续往下进行。可气氛已经变了。那层平静的湖面,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下面的暗流开始涌动。

散会后,李凯君没走。他等其他人陆续离开,然后坐到王霖旁边,点燃一支烟。

“你都看见了。”他说。

王霖点点头。

“我忍了很久了。”李凯君狠狠吸了一口烟,“从去年开始,报销越来越难,审批越来越慢。我手底下的业务员,有三个月报不下来钱的。人家还要养家糊口,还要过日子,这么拖着,谁受得了?”

王霖沉默着,听他说话。

“他们什么意思,我清楚。”李凯君弹弹烟灰,“就是想逼我走。我走了,销售这一块,他们就能安插自己的人。可我能走吗?我手下那十几个人,跟了我多少年?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霖。

“王总,你说,咱们当初办这个公司,是为了啥?”

王霖想了想,说:“为了做点事。”

“对啊,为了做点事。”李凯君转过身,“可你看看现在,成了啥?天天算计这个,排挤那个,像宫斗似的。”

他掐灭烟,扔进垃圾桶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东山那个大单,我还是要谈。哪怕自己垫钱,我也要谈下来。”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王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一点点西斜。

他想起自己刚创业那会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不服输的劲。那时候也难,也苦,也被人算计过。可那时候的难,是大家一起扛的;那时候的苦,是分着吃的。

现在呢?

现在公司大了,人多了,账上有钱了,可那股劲儿,好像散了。

四、爆发

六月底,李凯君还是把东山那个大单谈下来了。

六十多万的赊销合同,前期投入三十多万——请客、送礼、打点关系,都是他自己垫的钱。合同签完那天,他给王霖打了个电话,声音里难得透出点高兴:

“王总,成了!”

王霖说:“恭喜。”

“等款子打回来,我请你喝酒。”

王霖说:“好。”

可款子没那么快打回来。合同签了,货发了,钱却要等到年底才能结。而李凯君垫进去的那三十多万,还在账上挂着。

七月中的股东会,李凯君没迟到。

他来得比谁都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沓报销单据。王霖进门的时候,看见他的脸,就知道今天要出事。

会议照常进行。李见俊讲完,宋泰生讲。讲到销售费用的时候,李凯君忽然开口打断:

“宋总,我那些报销,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宋泰生抬起头,看着他:“还在审核。”

“审核多久了?”李凯君站起来,声音不大,却像结了冰,“一个月?两个月?我垫进去三十多万,等着报下来发工资,你跟我说还在审核?”

宋泰生也站起来:“李总,有话坐下说。”

“我不坐。”李凯君绕过桌子,走到宋泰生面前,“我今天就要一个准话,到底什么时候能批?”

宋泰生的脸色也变了:“财务制度是股东会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那些票据,有些确实不符合规定——”

“不符合规定?”李凯君猛地一拍桌子,那响声把所有人都震住了,“我在外面跑,请客吃饭,送礼打点,你给我发票?你给我收据?那些客户,那些关系,哪个不是我用脸蹭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讲规定?”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李凯君!”宋泰生也提高了声音,“你冷静一点!”

“冷静不了!”

李凯君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摔在地上。然后转身,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狠狠撞上,发出一声巨响。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过了几秒,宋泰生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又狠狠关上。

那一声更响。门框震了一下,门板合上之后,竟然关不严了——门锁坏了,露出一道细细的缝。

李见俊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看了看那道门缝,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温和:

“大家别往心里去,凯君也是为公司着急。咱们继续开会,继续开会。”

王霖看着他那张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道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晃晃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五、退出

八月初,李凯君给王霖打电话。

“王总,我想好了。”

王霖正在宁夏中宁的一片枸杞地里,蹲着看一株黄叶的枸杞。电话那头,李凯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想好什么?”

“退出。”李凯君说,“股份我不要了。”

王霖站起来,走到地头边上。远处的枸杞田一望无际,红彤彤的果子挂满枝头,采枸杞的妇女们戴着草帽,弯着腰,一边摘一边说笑。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李凯君说,“这些年,我累了。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王霖沉默着。

“按章程,我这部分股份,可以由你们几个老股东回购。”李凯君继续说,“你、宋泰生,还有李见俊,按比例分。我算了一下,也不多,百来万吧。”

王霖说:“好,我那一份没问题。”

“那就这样。”李凯君说,“回头我找他们谈。”

电话挂断了。

王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弯腰摘枸杞的妇女,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看着头顶白花花的太阳。他想,也许这样也好。李凯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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