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的书房永远弥漫着檀香和墨香。
这味道柳承宗闻了几十年,早已融入骨血。此刻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目光却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上。暮春的风穿过窗棂,带进几片粉白的花瓣,落在青砖地上,像几点未擦净的血迹。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节奏上。柳承宗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相爷。”幕僚在门外躬身。
“进来。”
幕僚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文书。他年约五十,身形瘦削,脸上总挂着一副谦恭的表情,眼底却藏着精明。“这是今日各处送来的消息,请相爷过目。”
柳承宗接过文书,一页页翻看。大多是些朝中琐事,哪位官员又上了什么折子,哪个衙门又出了什么纰漏,哪个皇子又做了什么引人注目的事。翻到其中一页时,他目光顿了顿。
“沐曦苑那边如何?”
幕僚立刻回答:“七公主依旧深居简出,每日读书习字,偶尔在苑内走走。前几日容璎去了一趟,说是送衣料。两人在花厅说了会儿话,内容无非是些衣裳首饰、江南风物。春棠一直守在门外,没听出什么异常。”
柳承宗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击:“还有呢?”
“太医每隔三日去请一次脉,脉案上写的都是‘气血渐复,仍需静养’。御膳房那边送去的膳食清单也正常,都是些温补的汤药和清淡小菜。”幕僚顿了顿,“宸极司那边盯了几个月,没发现她与外界有什么异常往来。南煜使团离京后,那边也没什么动静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柳承宗将那份文书丢回桌上,靠向椅背:“看来是真安分了。”
“相爷的意思是?”
“一个病弱公主,翻不起什么浪。”柳承宗淡淡道,“当初她装疯卖傻,后来又突然病愈回宫,我还疑心她有什么图谋。如今看来,或许真是被那场大病吓破了胆,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
幕僚垂首:“相爷明鉴。”
“不必再在她身上浪费人力了。”柳承宗挥挥手,“把盯着沐曦苑的人都撤回来。倒是几位殿下那边,近来有何动向?”
幕僚精神一振,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册子:“正要向相爷禀报。”
他翻开册子,声音压低了三分:“三殿下慕容晅近来颇为活跃。上月在户部议政时,提出了整顿漕运的建议,虽然浅显,但胜在务实,得了陛下两句夸奖。前几日又私下结交了几位江南来的大儒,说是要编撰一部《北宸文汇》,听着像是附庸风雅,实则是在笼络士林人心。”
“五殿下呢?”
“五殿下还是老样子,整日与翰林院的学士们谈诗论画,偶尔进宫陪陛下下棋,从不议论朝政。但上月他母妃寿辰,朝中竟有十几位官员前去贺寿,其中不乏几位清流名臣。”幕僚顿了顿,“表面上看五殿下不争不抢,实则人望不低。”
“七殿下年纪还小,不足为虑。倒是九殿下……”柳承宗眯起眼,“他母族虽不显,但去年在工部历练时,主持修葺东郊水渠,办得干净利落,陛下还夸他‘勤勉务实’。”
幕僚点头:“几位殿下各有长短。三殿下有母族支撑,性子急了些,但做事有魄力。五殿下温吞,但在文臣中声望高。七殿下聪慧,可惜年纪太小。九殿下倒是可造之材,只是根基太浅。”
柳承宗站起身,走到窗边。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簇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他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陛下年事已高。”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沉重,“虽然面上还康健,但你我心里都清楚,龙体一年不如一年了。一旦陛下有变……”
他没有说下去。
幕僚却已明白:“相爷是担心,将来新帝登基,我柳家……”
“树大招风。”柳承宗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深沉的忧虑,“我柳家这些年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陛下在时,还能凭着多年君臣情分,保一份体面。可若是换了新君……”
他走到书案前,手指在桌面轻轻划过:“新君登基,总要培植自己的亲信,总要收拢权柄。到那时,我柳家这般盘根错节的势力,就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幕僚脸色微变:“相爷的意思是?”
“得早做打算。”柳承宗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幕僚脸上,“几位殿下中,总要选一个。选对了,柳家还能再保三十年富贵。选错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幕僚已经懂了。选错了,就是满门覆灭的下场。古往今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那相爷属意哪位殿下?”幕僚低声问。
柳承宗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三殿下吧。”
“三殿下?”幕僚有些意外,“三殿下性子急躁,又好大喜功,恐怕……”
“正因为他急躁,才好掌控。”柳承宗淡淡道,“五殿下表面温吞,实则心思深沉,不好拿捏。七殿下太小,九殿下根基太浅。只有三殿下,有野心,却没足够的城府。有母族,却没足够的智慧。这样的人,才需要我们柳家的扶持。”
幕僚恍然:“相爷高见。”
“不过此事急不得。”柳承宗摆摆手,“先试探试探。他不是喜欢古籍珍玩吗?找几件稀罕的,托人送过去。看他收不收,收了之后又是什么反应。”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三日后,一批包装精致的古籍珍玩送到了三皇子府。
送礼的人是个不起眼的商人,说是江南来的,仰慕三殿下文采,特献上薄礼。礼单上列着几本前朝孤本,几件古玉摆件,还有一幅据说失传已久的《寒江独钓图》。
慕容晅起初还端着架子,让人把礼单递上来一看,眼睛就亮了。那几本孤本他听说过,都是藏书家梦寐以求的珍品。那幅《寒江独钓图》更是了不得,相传是前朝画圣晚年之作,价值连城。
他本想推拒,但幕僚劝道:“殿下,送礼之人说是江南商人,但能弄到这些东西的,岂是一般商人?不妨先收下,看看背后究竟是谁。”
慕容晅觉得有理,便让人收了礼,又备了一份回礼,让那商人带回去。
过了几日,那商人又来了。这次带的话更直接:“我家主人仰慕殿下久矣,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若殿下不弃,三日后酉时,城西‘听雨轩’一叙。”
慕容晅这次没犹豫。他正缺朝中重臣的支持,尤其是柳承宗这样位高权重的老臣。若真能得柳承宗扶持,那争夺储位之事,便多了七分把握。
三日后,酉时,城西听雨轩。
这是一处极其僻静的别院,藏在深巷尽头,院墙高耸,门扉紧闭。慕容晅只带了两名贴身侍卫,换了便服,从侧门悄悄进入。
柳承宗已经在了。
他今日也穿着常服,一身靛蓝长衫,头发用一支简单的木簪束起,看着就像个寻常的富家翁。见慕容晅进来,他起身拱手:“老臣见过三殿下。”
“柳相不必多礼。”慕容晅连忙上前扶住,“今日是私下相见,不必拘礼。”
两人分宾主落座。侍女奉上茶点后便退下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柳承宗先开口:“前几日送的那些小玩意儿,殿下可还喜欢?”
“柳相厚赠,本宫感激不尽。”慕容晅笑道,“尤其是那幅《寒江独钓图》,本宫爱不释手,日日都要赏玩一番。”
“殿下喜欢就好。”柳承宗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老臣今日请殿下来,是有几句心里话想说。”
“柳相请讲。”
柳承宗放下茶盏,抬眼看向慕容晅:“殿下觉得,如今朝局如何?”
慕容晅一怔,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斟酌片刻,才谨慎答道:“父皇圣明,朝局安稳。”
“安稳?”柳承宗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表面安稳罢了。陛下年事已高,几位殿下渐渐长成,朝中人心浮动,各怀心思。这样的安稳,能维持多久?”
慕容晅脸色微变:“柳相此言……”
“殿下不必紧张。”柳承宗摆摆手,“老臣今日既然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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