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最北边的巷子深处,铁锤敲击生铁的声响从早响到晚。铺面不大,门脸斑驳,檐下挂着几把半成的柴刀和锄头,看着与京城千百个打铁铺子没什么两样。后院却深,三面高墙围着,只留一扇窄门。
午后阳光斜斜照进院子,将堆积的生铁料和煤块投出浓黑的影子。陆沉舟扮作南边来的商队护卫,粗布短打,腰间挎着把寻常的腰刀,脸上抹了些煤灰,看着风尘仆仆。他正蹲在地上,翻检着几块铁料,手指在粗糙的表面划过。
铺主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赤着上身,肌肉虬结,胸前有道旧疤。他拎着锤子站在炉边,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滴在夯实的泥地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深色。
“这些料,成色还行。”陆沉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高,混在风箱的呼啦声里,“就是火候得再足些,打出来的家伙才经用。”
铺主没抬头,依旧盯着炉火,手里的锤子在铁砧上敲了三下。两声重,一声轻,间隔分明。那是确认身份的暗号。
陆沉舟走到铁砧旁,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摊开,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定金。剩下的,等货齐了再结。”他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几乎贴着铺主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却被铁锤又一声敲击盖了过去。
“从今日起,没有影刃了。”陆沉舟的语速快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钢钉,钉进对方耳中,“只有眼睛,只有耳朵。把你手下那些人,散出去。茶馆酒肆缺伙计,码头缺苦力,更夫铺缺学徒,街面上哪处缺人手,就往哪处塞。”
铺主抡锤的动作顿了顿,锤头落在铁砧上,发出沉闷的钝响。他没看陆沉舟,目光依旧盯着那块烧红的铁料,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上面。但陆沉舟看见他脖颈的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松弛。
“多看,多听。”陆沉舟继续说,手指在铁砧边缘无意识地划着圈,那是另一套只有他们懂的暗语,“少说,不争。街面上流传什么话,码头上进出什么货,衙门里当差的最近在忙什么,达官贵人府上有哪些生面孔进出……这些,才是你们现在要盯的活儿。”
铁锤再次落下,这次是五下连击,节奏古怪。铺主终于转过脸,汗水淌进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神在陆沉舟脸上停留一息。那双眼睛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刀刃入鞘般的收敛。
“明白了。”铺主哑声说,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弯腰从水桶里舀了瓢水,泼在铁砧上,滋啦一声白汽蒸腾,将两人的面孔都掩在雾气后头。“东家放心,这批料,一定给您打扎实了。”
陆沉舟点点头,不再多说。他收起布包,转身往外走,脚步踏在碎煤渣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铺主已经重新抡起锤子,一下,一下,敲打着那块渐渐暗下去的铁料。火光映着他汗湿的脊背,肌肉随着每一次发力绷紧又放松,像某种蓄势待发的兽。
窄门在身后合拢,将铁锤声关在里面。巷子外头,西市的喧哗扑面而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陆沉舟混入人流,很快便消失在攒动的人头里。
城东四海茶馆的招牌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二楼临窗的角落,说书先生正讲到前朝名将夜袭敌营的段子,醒木一拍,满堂喝彩。靠楼梯口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半旧的青布衫,手里捧着茶壶,眼睛却不时扫过楼下街面。
他是三天前来的,说是南边逃难来的,爹娘都没了,只想寻个活儿混口饭吃。掌柜见他手脚勤快,人也机灵,便留下在茶馆打杂。少年不太说话,总低着头做事,擦桌子、续茶水、收拾瓜子壳,动作麻利又安静。
此刻他正提着铜壶给一桌客人添水。那桌坐的是两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边喝茶边低声交谈,说的正是近日漕粮北运的事。
“听说淮安闸口又堵了,这回可不是天灾。”
“小声些。我有个表亲在户部当差,说里头水深着呢。光是疏通费,这个数……”其中一人伸出三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少年添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水流稳稳注入茶碗,不多不少,刚好八分满。他垂下眼睑,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将那两个行商的话一字不落刻进心里。添完水,他拎着壶退开,又去收拾隔壁桌的残盏,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过那两人一眼。
与此同时,城南码头。
正是卸货的时辰,漕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苦力们喊着号子,肩扛手抬,将一袋袋粮米、一箱箱货物搬下船。人群里有个三十出头的汉子,个子不高,却异常结实,扛着两袋米走得稳稳当当。他脸上蒙着汗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珠子却像装了机簧,每走一趟,目光便在码头各处扫过。哪艘船卸的是什么货,哪些人在监工,哪些生面孔在远处观望,全收进眼底。
晌午歇工时,他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就着凉水啃干粮。旁边几个苦力在闲聊,说昨夜有艘船半夜靠岸,卸的货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搬货的人都不是码头上常见的脚夫。
汉子闷头啃饼,耳朵却竖着。等那几人说够了散开,他才慢吞吞起身,将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重新走回货堆旁。下午有一批从北边来的皮货要卸,他得去占个好位置。
城西乞丐聚集的破庙后巷,一个瘸腿的老乞丐正蜷在墙根晒太阳。他头发蓬乱,脸上脏得看不出年纪,裹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袄,怀里抱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有路人经过,扔下两个铜板,他忙不迭磕头道谢,声音嘶哑难听。
没人知道,三天前这老乞丐还是影刃里最擅长潜行追踪的好手,腿上的伤是去年追查柳党一支私兵时留下的。此刻他眯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将巷口进出每个人的衣着、神色、交谈的只言片语全记在心里。傍晚时分,两个衙役打扮的人匆匆从巷口走过,低声交谈中漏出柳府、夜宴、贵客几个词。老乞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身下的破草席上极快地划了几下,随即又恢复成一滩烂泥般的姿态。
而在城北一间快要关张的顺风镖局里,新接手的东家正在清点库房。此人四十来岁,面相憨厚,说话带着几分北地口音,自称原是在北疆跑货的,如今想安定下来。镖局原有三个老镖师,他都留下了,又招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伙计,看着是要正经经营的模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间镖局往后接的每一趟镖,走的每一条路线,停的每一个驿站,都会成为一张无形脉络上的节点。人、货、消息,将借着这最正当不过的名目,在这片土地上悄然流动。
陆沉舟在城南的米铺买了半袋陈米,又以访友为名,在东城武馆街转了一圈。他换了身半旧的绸衫,看着像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背着手在各家武馆门前驻足观望,偶尔与门房攀谈几句,问的都是武师身手、学徒多寡这类寻常话题。
午后他拐进一条僻静小巷,巷口有个卖炊饼的摊子,炭炉烧得正旺,饼香混着烟火气飘了半条街。摊主是个五十上下的老汉,脸上皱纹深刻,双手粗大,正低头翻着铁鏊上的饼。
陆沉舟走过去,摸出两文钱:“老伯,来个饼。”
“好嘞。”老汉应声,用油纸包了张刚出炉的饼递过来。陆沉舟伸手去接,两人的手指在饼下极快地一触。一枚薄如蝉翼、卷成细筒的桑皮纸片从老汉指缝滑入陆沉舟掌心,而陆沉舟指尖同时弹出一粒极小的蜡丸,落入对方袖中。
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陆沉舟接过饼,咬了一口,点点头:“手艺不错。”说罢转身便走,边走边吃,很快消失在巷子另一头。
老汉继续低头烙饼,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只是翻饼时,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袖中那粒蜡丸滑入炉旁装炭的竹筐深处,被新添的炭块彻底掩住。
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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