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的光线被厚重的帘幕滤去大半,即便是午后,也显得昏沉沉的。浓重的中草药气味几乎盖过了龙涎香,丝丝缕缕从内室飘出,缠绕在每一件华贵的陈设上。慕容弘毅半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脸色在晦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难测,时不时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他刚服过药,胸腔里那股沉闷的痒意被暂时压了下去,但呼吸仍有些不畅。他抬手掩唇,低低咳了几声,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侍立在榻边阴影里的曹无妄立刻悄无声息地上前半步,将一直温着的参茶递到皇帝手边。他的动作轻巧熟练,尖瘦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恭谨。
慕容弘毅没有接茶,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曹无妄低垂的眉眼上,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那个七丫头,真病得要死了?”
曹无妄将茶盏放回原处,腰弯得更低了些,尖细的嗓音平稳无波:“回陛下,太医院张院判几日前复诊后的脉案是如此记载。奴才也派人留意着,质子府西院近来异常安静,采买的尽是些吊命的药材,府中仆役神色惶惶。柳太师那边……似乎也撤走了些明面上盯梢的人手。”
皇帝静静地听着,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无意识地捻动。良久,他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讥诮与寒意:“柳承宗这个老匹夫,动作倒快。以为除了谢惊澜,断了沈擎那点遥不可及的指望,再掐掉云霞台的钱袋子,那丫头就真成了任他拿捏的死棋了?”
他缓缓转眸,望向窗外被帘幕遮蔽、只能看到隐约光影的天空,眼神越发幽深:“朕还没死呢。这朝堂,这天下,还轮不到他柳家一手遮天。他手伸得太长,朝堂上都快只闻柳相,不闻朕了。”
曹无妄屏息凝神,不敢接话。
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虚空某处,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却又字字清晰:“那丫头……活着的时候,是枚能搅动局面的棋子,虽然不怎么听话,但用好了,也能让柳承宗不舒服。现在嘛……”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就算要死,也不能死得这么……无声无息,这么便宜了柳承宗。让她死在质子府,不明不白,外人看来,倒像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刻薄寡恩,连个将死的女儿都容不下。”
他看向曹无妄,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父亲的温情,只有帝王冰冷的权衡:“拟旨。”
曹无妄立刻躬身:“奴才听旨。”
慕容弘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七公主慕容昭,久病居于质子府,其所处喧嚣,于静养调治不宜。朕心甚为悯恤。京郊温泉行宫‘沐曦苑’,地气温润,景色清幽,最宜颐养。着即移居该处,一应起居用度,皆由内务府照例支应,太医院每日轮值请脉,务必悉心调治,以彰朕慈爱之心,冀其早日康复,以慰朕怀。”
这旨意听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一个“慈父”对病弱女儿的关怀与体恤。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却将这层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错辨的意味:“让宸极司挑人,要最得力、背景最‘干净’的,跟着过去。沐曦苑地方僻静,人少,‘干净’,正好给朕……看清楚了。她是慢慢好转,还是油尽灯枯,朕都要知道得明明白白。记住,她活着,得在朕眼皮子底下活;她死,也得在朕圈定的地方死。明白吗?”
曹无妄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奴才明白。陛下慈心体恤,恩泽广被。奴才定会安排妥当,既要彰显天家恩典,亦要确保……万无一失。”
“恩典?”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朕给的,才是恩典。朕不给的,谁也不能伸手。柳承宗想借刀杀人,朕偏不让他如愿。这丫头……就算只剩一口气,只要朕还没点头,她就得给朕好好‘病’着,好好‘养’着。”
他挥了挥手,神色间透出浓浓的疲惫:“去吧。旨意尽快发下去,移宫之事,要快,也要稳。别闹出什么动静。”
“是,奴才告退。”曹无妄恭敬地行了一礼,倒退着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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