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里药味未散。皇帝慕容弘毅半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明黄色锦被,脸色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出病态的灰白。他刚服过药,精神似乎好了些,手里翻着几份奏章,目光却有些涣散。
柳承宗站在御案前三步处,身形微躬,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他已经说了近一刻钟的话,从江南春汛说到北疆军需,条理清晰,措辞谨慎。最后才仿佛不经意地,提起了那件事。
“还有一事,臣觉得应当禀报陛下。”柳承宗的声音平稳,带着老臣特有的稳重,“南煜永熙帝登基后,除了递送国书,还特意发了一份商贸询问函至云霞台商号。臣以为此事……略有些不寻常。”
皇帝眼皮微抬,没说话。
“两国通商本是常事。”柳承宗继续说道,“但新帝甫一登基,便指名要与云霞台往来,而云霞台东家容璎……陛下可还记得,当年七公主居于质子府时,与此女往来甚密。后来云霞台遭查,也是因为牵涉进一些不妥当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恳切:“臣并非质疑陛下圣裁。只是那南煜永熙帝,当初在北宸为质时,曾与七公主有过一段……名义上的姻亲。虽说后来解除了,但这层旧谊恐怕仍在。如今他突然以帝王之尊,主动与七公主旧识的商号接洽,臣恐其意非仅在商业。陛下圣明烛照,不可不防其借商道行他图。”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更漏滴答的声音,和皇帝偶尔压抑的低咳。
“柳卿多虑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然平稳,“两国通商,互通有无,于国于民都是好事。云霞台既是正经商人,与南煜做些生意,也没什么不妥。至于旧谊……”他淡淡看了柳承宗一眼,“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萧执是南煜皇帝,昭儿是朕的女儿,君臣有别,内外有别,还能有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通商的正当性,又撇清了私人关系的嫌疑,却也没完全否定柳承宗的担忧。
柳承宗躬身道:“陛下圣明。是臣多虑了。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臣以为对此事还是应当……”
“朕知道了。”皇帝打断了他,语气里透出几分疲惫,“柳卿忠心可嘉,朕心甚慰。此事朕会留意,你且去忙别的吧。”
这是送客的意思。
柳承宗不再多言,行礼告退。走出御书房时,他脚步依旧沉稳,脸上神色如常,唯有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光。
皇帝的态度在他意料之中。既不明确支持,也不明确反对,留足了回旋余地。这是慕容弘毅一贯的作风——永远不做决断,永远在权衡,永远让臣子们猜不透他到底站在哪边。
但这就够了。柳承宗要的不是皇帝立刻下旨禁止贸易,而是要在他心里埋下一根刺。一根关于慕容昭与萧执旧谊的刺,一根关于云霞台可能通敌的刺。这根刺埋下了,往后云霞台与南煜的每一笔交易,都会让这根刺扎得更深一点。
回到柳府书房时,日头已经西斜。贾先生早已候在里头,见柳承宗进来,连忙奉上热茶。
“相爷,陛下那边……”
“老样子。”柳承宗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盏,却没有喝,“不说信,也不说不信。让我们自己去揣摩。”
贾先生会意:“那云霞台那边……”
“不能让他们太顺当。”柳承宗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你去传话,让户部的人在税目核验上‘仔细’些,边境关卡在货物查验上‘周全’些。文书手续要齐全,一样不能少,流程嘛……”他顿了顿,“可以走得慢一些。总之,让他们每一笔交易,都得多费几道周折,多花几分成本。”
“属下明白。”贾先生点头,“用规矩办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还有。”柳承宗补充道,“让下面的人盯着点,看看云霞台这生意到底怎么做。货从哪里进,钱从哪里出,往来的是哪些人。尤其是与南煜那边的交接,务必弄清楚。”
“相爷是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认。”柳承宗说,“萧执那小子,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在南煜站稳脚跟,心机手段绝不简单。他特意找上云霞台,绝不会只是为了几车药材皮毛。我们要知道他想干什么,更要知道……”他眼神一冷,“慕容昭想借着这条线干什么。”
贾先生领命退下。书房里重归寂静,只剩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柳承宗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青玉镇纸。他想起多年前,皇帝还是太子时,也是这般心思难测。永远让你猜不透他到底信你几分,用你几分,防你几分。如今皇帝老了,病了,但这套权衡之术却越发精熟。
不过没关系。柳承宗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皇帝要权衡,他就陪他权衡。皇帝要制衡,他就做那被制衡的一方。只要这盘棋还在下,只要他柳承宗还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棋子,柳家的地位就无人能撼动。
至于慕容昭……他看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一个病弱将死的公主,几个不成气候的残党,就算搭上了南煜新帝的线,又能翻起多大风浪?
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他真正要关注的,是那些渐渐长成、开始觊觎储位的皇子们。
夜色渐浓时,御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皇帝没有召人伺候,独自坐在暖榻上,面前摊着那份南煜国书的抄本。烛火跳动,将他枯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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