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三年,九月深秋。
洛阳的朝堂,在经历了“朝议均田制”的激烈交锋后,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胶着与暗流涌动。天后的意志明确如剑,指向土地兼并这一痼疾。政事堂领衔,各部衙署参与的土地改革章程制定班子,在一种无形的巨大压力下开始运转。狄仁杰、李瑾、韦待价、崔神基等人,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既要顶住守旧派的明枪暗箭,又要绞尽脑汁,在错综复杂的利益与现实中,寻找一条可能走得通的路。
然而,令李瑾和武则天都感到心头微沉的,并非仅仅是山东高门、关中勋贵等传统“旧阀”的顽固抵抗。更令他们警惕和痛心的,是那些在“仪凤新政”中崛起、曾被他们寄予厚望、引为臂助的“寒门新贵”们,在触及土地这一核心利益时,所展现出的令人齿冷的转变。
第一个明确的信号,来自汴州。
“黜陟使”衙署派往汴州的干员,在追查漕运贪墨案、顺藤摸瓜触及当地土地兼并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这阻力,并非来自传统的地方豪强郑国公崔氏(崔氏在朝堂上尚有顾忌,且其家主在洛阳,地方上主要由旁支经营),而是来自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汴州刺史,崔浞。
崔浞,出身博陵崔氏远支,早年家道中落,属于“破落户”。但其人精明强干,尤善理财,在地方任上政绩斐然,特别是在推行“新市税”、发展工商业方面颇有建树。武则天看中其能力,力排众议,将其从一介县令,破格提拔为汴州这漕运、商贸重镇的刺史,引为新政干将,是典型的“寒门新贵”代表。在“媚娘怒惩贪”的风暴初期,崔浞也表现得雷厉风行,配合狄仁杰,查处了几个漕司蛀虫,赢得了“铁面”之名。
然而,当调查的触角,开始指向汴州境内几桩涉及大规模土地兼并、手段隐秘但性质恶劣的旧案,而兼并的受益方,隐隐与崔浞的妻族、以及几位通过“新市”政策与他建立起紧密利益往来的地方大商贾有关时,事情变得微妙起来。
先是调查进度无故迟滞,关键证人要么“突然暴病”,要么“远走他乡”。接着,汴州官府提供的田亩、赋税卷宗,开始出现“缺失”和“难以核实”。最后,崔浞本人,这位曾经的新政急先锋,向狄仁杰派去的使者,递交了一份措辞委婉但态度坚决的“陈情书”。
书中,崔浞先是表了一番忠心,回顾天后知遇之恩,陈述自己在汴州“夙兴夜寐,推行新政,发展工商,惠及黎庶”的政绩。然后,笔锋一转,谈及土地兼并案:
“……然,兼并之弊,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汴州地狭人稠,商贸兴盛,田产流转,自古频繁。所涉诸案,年代久远,契证或有缺失,情理或有可原。若执意深究,恐牵涉过广,人心惶惶,不利商贸之繁荣,有碍新政之推行。臣非为私计,实为汴州大局、为天后新政之威信虑也。且清丈田亩,事体浩大,需徐徐图之,若以霹雳手段,恐生民变,反为不美……”
洋洋洒洒,核心意思却很清楚:此事水深,牵涉太广(包括我的人),不宜再查。应以稳定、发展为重,不要因小失大,影响了“新政”的大好局面。
狄仁杰将这份“陈情书”与相关案卷,密送至洛阳李瑾处。李瑾看罢,沉默良久,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与寒意,从心底升起。这熟悉的话语,这“大局为重”、“稳定为先”、“牵涉过广”的论调,与朝堂上那些反对“限田”、“清丈”的守旧派,何其相似!只不过,披上了一层“新政”、“发展”的华丽外衣。
“崔浞……”李瑾低语。他记得此人,当年在政事堂,是“新市税”、“鼓励工商”政策最积极的鼓吹者和执行者之一。曾几何时,他也是那个慷慨陈词,痛斥门阀垄断、呼吁给寒门子弟机会的“革新者”。然而,不过短短数年,当他手握权柄,坐镇一方,与地方势力(无论是旧豪强还是新富商)利益捆绑之后,他竟也如此迅速地,成为了新生的既得利益集团的代表,成为了阻碍更深层次改革的顽固力量!他用当年反对旧阀的话语,来为自己、为新的利益集团辩护!
“新贵成旧阀……”李瑾苦涩地咀嚼着这几个字。这并非孤例。在随后汇总的各方信息中,类似的情况,在扬州、益州、乃至洛阳周边,都有显现。那些因“万年策”中鼓励工商、重视实务而崛起的“技术官僚”、“理财能手”、“工程干吏”,他们在自己的领域或许依然干练,依然能推动“新政”的表象繁荣(如漕运效率、税收增加、工坊建设)。但与此同时,他们利用手中的权力和人脉,或明或暗地购置田产、经营产业、与商贾勾连、与地方势力联姻,迅速积累了惊人的财富,完成了从“寒门”到“新贵”的蜕变。而他们的利益,已经开始与传统的土地食利者,甚至与他们本应监督、打击的胥吏、豪强、富商,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
当改革的刀锋,指向吏治**、漕运积弊这些相对表层、且能赢得“**”和“道德高地”的领域时,他们可以是“急先锋”,甚至能从中获利(清除旧势力,腾出位置)。但当改革的锋芒,触及土地兼并、财富再分配这些更根本、更核心的利益时,他们的立场,便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转变。他们开始强调“稳定”、“发展”、“不宜操切”,与守旧派形成了事实上、心照不宣的同盟。
第二个更具代表性的场景,在紫微宫的一次小范围“问对”中上演。
这次“问对”,是武则天召见几位核心“新贵”重臣,就“摊丁入亩、以资产为宗”的新税制构想,听取意见。除了李瑾、狄仁杰、韦待价,被召见的还有新任户部侍郎裴明礼(以善于理财、兴办实业著称)、将作大匠宇文恺的后人、现任工部郎中宇文炫(主持多项重大工程)、以及那位在朝议中提出“四策并举”的中书侍郎崔神基。
起初,讨论尚在技术层面。但当天后武则天看似不经意地问及:“若行此新税,诸卿家中田产、商铺、工坊,岁入几何?可能承受?”时,气氛骤然变得微妙。
裴明礼率先开口,他笑容可掬,言辞圆滑:“天后明鉴。臣蒙圣恩,略通商贾之术,家中确有几处薄产,些许工坊。然臣之产业,皆遵纪守法,照章纳税,雇佣工匠,惠及乡里,乃新政繁荣之见证,非兼并盘剥所得。新税之法,旨在均平赋役,臣自当拥护。然,税制之改,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臣斗胆进言,商税、市税,方为未来财源之大宗,田亩之税,或可缓图,以免挫伤工商之生机。且清点资产,估值定税,操作极难,易生纷扰,不若维持现行,逐步改良为妥。”
他巧妙地将“个人利益”包裹在“维护新政成果”、“保护工商活力”的大旗下,实质是反对加征财产税,尤其是对其工商业资产的清查和课税。
宇文炫则从“工程”角度提出“担忧”:“天后,臣掌工程,深知百工运作,资金流转之要。若骤然加税,或清产核资,恐致资金紧张,工程停滞。且田亩、工坊、商铺,性质迥异,价值浮动,如何统一核估?若标准不一,必生不公,民怨沸腾。臣以为,税制宜稳不宜变,当前租庸调制虽有不足,然体系成熟,可局部微调,如清丈田亩后,据实征收即可,不必另起炉灶。”
他看似从“专业”角度提出操作难题,实则也是维护现有利益格局,反对触动其通过工程承包、物资采购等积累的庞大财富网络。
最令李瑾和武则天心情复杂的,是崔神基的反应。这位在朝议上慷慨陈词,提出“四策并举”的“改革派”干将,在面对天后看似随意的“家产”询问时,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他沉吟片刻,躬身道:“天后,臣之家资,皆赖俸禄与祖产,薄有田亩,仅供糊口。新税之议,乃臣为社稷长远计。然,裴侍郎、宇文郎中所言,亦不无道理。变法之事,确需虑及周全,循序渐进。摊丁入亩,触动甚广,不若……先以限田、清丈为先,税制之事,或可从长计议?”
他的退缩显而易见。当触及自身(或所属集团)可能的利益损失时,他那看似激进的“四策”,便开始自动“打折”,将最核心、也最触动利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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