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四年,正月。
大朝会后的肃杀与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洛阳城还沉浸在元正大典的余韵与冬日最后的严寒中。一场远比风雪更刺骨的寒流,却随着一份来自东宫的奏疏,席卷了整个朝堂,直抵紫微宫与相王府邸的核心。
太子李弘,在元正大朝会后的第十日,正式上书皇帝、天后,呈《陈时务疏》,洋洋五千余言,系统地阐述了他的治国理念,核心便是“施仁政、缓改革、与民休息”。
这份奏疏,如同一块投入本已暗流汹涌的朝堂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远比“朝议均田制”时更为剧烈、也更为复杂的波澜。因为它不再仅仅是朝臣之间的争论,而是帝国储君,对当前由天后与相王主导的、日趋深入的改革路线,发出的正式、公开、且态度鲜明的不同声音。这不仅是一份政策建议,更是一次**宣言,标志着潜藏已久的继承者路线之争,终于浮出了水面。
疏文以工整的楷书写就,字迹端正清隽,力透纸背,一如李弘其人,温文尔雅中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方正之气。开篇依例颂圣,感念“二圣临朝,海内乂安,四夷宾服,创仪凤之盛”,言辞恭谨,无可挑剔。但随即,笔锋悄然转向:
“……然,臣尝闻,治大国若烹小鲜,不可扰,不可数挠。又闻,文武之道,一张一弛。自父皇、母后临朝,相王辅政以来,革除旧弊,大兴新政,励精图治,夙夜匪懈。开运河,通有无,商旅辐辏,府库充盈,此富国之功,亘古罕有。整军经武,威服四夷,吐蕃俯首,西域绥靖,此强兵之效,彪炳史册。凡此种种,臣与天下臣民,同感圣德巍巍,泽被苍生。”
铺垫之后,真正的议论开始了:
“然,物壮则老,事极必反,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天地之常理也。臣观近日朝野所议所行,求治之心过切,更张之意太锐,恐非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其一曰,清丈田亩,限民名田。此议本出古制,欲抑兼并,用意甚善。然时移世易,人心不古。今之天下,非复北魏、隋初之天下。丁口繁滋,田畴有限,勋贵、官吏、士绅、商贾,皆置恒产,以为根本。强行清丈,必致阡陌纷扰,胥吏借机为奸,骚扰乡里,鸡犬不宁。限田之令,看似均平,实则难行。田有肥瘠,户有大小,何以定限?逾限之田,或赎或罚,徒增纷争,使守法安分之民,亦生疑惧。臣恐兼并未抑,而民怨已沸,奸猾者百计隐藏,良善者无辜受累,非但不能安民,反足扰民、病民。昔王莽复古,泥古不化,终致天下大乱,前车之鉴,可不慎乎?”
“其二曰,更定税制,摊丁入亩,以资产为宗。租庸调之法,乃太宗文皇帝钦定,行之百年,民以为常。虽有小弊,然大体公平,简便易行。今欲尽变祖宗成法,舍人丁而税田亩、资产,计量浩繁,估价艰难,徒增官吏上下其手之机。且工商之利,起伏不定;田宅之价,时有涨落。以浮动之资,定恒定之税,必使民无所适从,岁无宁日。更有甚者,苛察民产,有类聚敛,恐伤陛下与母后仁爱俭约之圣名,使天下疑朝廷与民争利,非圣主仁君所应为也。”
太子在此处,直接点出了“与民争利”这四个极其敏感、也极具杀伤力的字眼。这无疑是对武则天、李瑾主导的一系列经济政策(包括新市税、盐铁专卖强化、乃至正在酝酿的税制改革)的尖锐批评。
疏文继续,语气愈发恳切,也愈发凸显其核心主张:
“臣闻,为政之道,在顺人心。今四海升平,仓廪充实,当以静制动,以宽服民。所谓仁政者,非谓纵容豪强,坐视兼并,而在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使民以时。朝廷之要务,不在频出新政,更张法度,而在整肃吏治,汰除贪酷,选任贤良,使政令宽简,赋役均平。使为官者知廉耻,为民者得休养,则兼并之风自戢,**之民自归。此乃不治之治,无为而无不为也。”
“今狄仁杰、裴炎等,奉旨肃贪,雷厉风行,惩处蠹吏,大快人心,此正施仁政之基。然肃贪之后,贵在安抚,宜示宽大,与民更始。若贪墨既除,复行峻法,清丈限田,税及锱铢,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民不堪命,何谈休养?”
“故臣冒死恳请:愿父皇、母后,暂缓清丈、限田、税改诸急务。一,严令地方,不得以任何名目,扰民清产,凡有借端生事、骚扰乡里者,严惩不贷。二,对田产之事,宜导不宜迫。可明诏天下,劝谕富民,对佃户、佣工,减租让利,敦亲睦邻;对贫困之民,由朝廷拨付专款,于荒地、边州,授田安置,贷给种粮,免其赋税数年,使流者得所,耕者有其田。三,当前重中之重,在整顿吏治,信赏必罚,选拔廉能干吏,代贪酷无能之辈,使政令宽平,赋役有常。四,厉行节俭,宫廷用度,百官俸禄,皆可量入为出,稍加裁省,以示天下,朝廷不与民争利。”
“若能如此,则吏清而民安,民安而国富,国富而兵强。不汲汲于变法,而法自善;不刻意求治,而治自成。此乃贞观遗风,仁政之本也。昔太宗皇帝尝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又言‘君,舟也;人,水也’。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伏惟父皇、母后,鉴往知来,察纳雅言,缓急有度,张弛有道,则社稷幸甚,天下幸甚,臣亦幸甚!”
疏文的最后,李弘再次表达了对父母、叔父功业的崇敬,强调自己“非敢妄议朝政,实出于赤诚,忧心如焚,泣血以陈”,并“伏乞圣裁”。
这份《陈时务疏》,迅速在朝堂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抄本不胫而走,几乎一夜之间,洛阳大小官衙,公卿府邸,皆在议论。
支持者(主要是传统儒家官僚、部分与土地利益深度绑定的既得利益者、以及一些真正信奉“仁政”“宽简”理念的官员)如获至宝,交口称赞。他们盛赞太子“仁孝英明,深得治国要道”,“见识深远,有太宗、先帝遗风”,认为奏疏“切中时弊,老成谋国”,直指当前政策“过于操切,扰民伤本”。一时间,“太子仁政”成为朝野清流和一些地方势力口中频频出现的词语,隐隐有成为一面旗帜的趋势。
反对者(主要是坚定的改革派、与武则天、李瑾利益深度捆绑的新贵、以及部分有识之士)则忧心忡忡,或直言批驳。他们认为太子“过于仁弱,不解时艰”,“只知守成,不识变通”,其主张看似稳妥,实则是“姑息养奸,纵容兼并”,是“开历史倒车”,若依其言,则“前功尽弃,积重难返”。他们担心,太子的声望和主张,会被守旧势力利用,成为对抗深化改革的工具。
而更多的中间派、观望者,则陷入了沉默和更复杂的算计。他们从这份奏疏中,嗅到了非同寻常的**气息。这不仅是政见之争,更是未来权力格局的预演。太子的地位名分,天后的权威意志,相王的影响力,将在这次公开的路线分歧中,经受考验。不少人开始悄悄调整自己的立场和言行,谨慎地观察着风向往哪边吹。
紫微宫中。
武则天将太子的奏疏看了三遍。第一遍,面无表情;第二遍,凤目微眯;第三遍,她将疏文轻轻放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殿内炭火温暖如春,但侍立一旁的婉儿,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寒意弥漫开来。
“仁政……缓改……与民休息……”武则天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说得多好听,多冠冕堂皇,多像一位仁德储君该说的话。引经据典,忧国忧民,滴水不漏。可是弘儿,我的好儿子,你只看到了‘操切’可能带来的‘纷扰’,可曾睁眼看看,那‘不操切’之下,每日每时都在发生的田地被夺、家破人亡、流离失所?你只担心朝廷‘与民争利’,可曾想过,那些被豪强、被新贵、被层层盘剥的‘利’,本就是民脂民膏?你主张‘省刑罚,薄税敛’,可若不从根子上厘清田亩、改革税制,省下的刑罚,薄下的税敛,最后便宜了谁?是汜水的李老栓,还是汴州的崔浞,是荥阳的病坊流民,还是扬州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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