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溶自梦中醒来,环视漆黑一室的寂静,起身下榻。
行至苍河房门外,未叩门便推了进去。
刺鼻酒气扑面而来。
星溶蹙眉踏入,几步便踢到一个滚落的空酒坛。她走到案前点燃灯烛,昏黄光亮漫开,照见苍河蜷卧在一地狼藉之中,动也不动。
白日她在他颈间划出的伤口,血痕犹未干涸。
她踢开几个碍事的酒坛,蹲下身,伸手在他衣襟间摸索。
先是胸前,继而解开衣衫细细翻找,最后索性将他外袍中衣尽数褪下。
拎着那堆衣物抖了又抖,一无所获。
她又探向他周身,指尖触及耳廓时忽觉微光,一粒豆大莹润的珠子,正藏在他耳中。
“这便是天珠?”她低语,将珠子纳入袖中。
起身时,目光淡淡掠过他赤着的精悍身躯,随手将衣衫抛在他身上,转身便走。
未替他穿衣,亦未探他生死。
回到房中,她对着那粒珠子反复端详。若这真是灵力浩瀚的天珠,何以施尽仙术皆无回应?
翌日玄灵前来,推门便见苍河赤身倒在地上的情形,骇得僵在原地。
慌忙上前探他鼻息,觉出呼吸平稳,才松一口气。
可……谁人竟剥了他衣裳?
玄灵匆匆喂他服下醒酒丹,扶他坐起,渡了些灵力,又为他颈间伤处敷药。
良久,苍河悠悠转醒。
眼甫睁开,见自己身无寸缕,也是一怔。
抬眼撞上玄灵视线,眸中尽是愕然。
玄灵没好气道:“这般瞧我做甚?又不是我扒的你。堂堂仙君醉得不省人事,任人剥了衣裳尚不自知,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苍河抓过一旁衣物,低声道:“除她之外,还有谁敢。”
“你是说……星溶?”玄灵难以置信。
苍河迅速穿好衣衫,起身苦笑:“如今莫说扒我衣裳,便是杀我,她也不会眨一下眼。她是在寻天珠,想必是为镇压仙河之水。”
玄灵皱眉:“她这般突变,究竟是何缘故?”
“她服了绝情丹。”苍河声音发涩,“七情六欲,尽失了。”
“什么?”玄灵震骇,“莫非是为镇仙河才……她早知自己与河水牵连?可失了情欲如同傀儡,这般活着,还有何意趣?”
言罢看向苍河神情,那眼中深藏的痛楚与绝望,是他从未见过的。
拼尽所有去护去爱的人,到头来却成了无心无情的空壳……这是何等煎熬。
“可有解法?”玄灵低声问。
“仙医说除非奇迹。”苍河语声沉黯,似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我去寻解药。”玄灵咬牙,“天下岂有真正无解之事?无论如何,定要找到法子。”
苍河淡淡一笑:“玄灵,或许这便是天意罢。注定我与她终究无缘善果。我试过借酒忘忧,可痛楚半分未减。但无论她变成何等模样,我都会守她一生。纵使她永不会再对我生情,我也愿待她如初。只盼在我有生之年,能护她平安,容她留在我身侧。”
“可凭什么呢?”玄灵陡然激动起来,“凭什么总是你掏心掏肺,她却能狠心吞下绝情丹?那日在凤凰宫,我分明劝她好生待你、留在你身边。你为她独闯狼族,险些丧命,她又为你做过什么?”
“上一世你留她十年,自有你的苦衷,她可曾体谅半分?这一世你们好不容易有转机,如今却被她亲手断送!我真悔当初教你什么耐心等待、日久生情。”
“你早该直接娶了她,强留她在身边。如今倒好,你痛,她也成了这副模样。苍河,你是不是……也该放下了?为你自己活一回吧!”
每每见他为星溶伤神流血,玄灵总想劝他放手。可这般痴执之人,又岂会听劝?
苍河静默良久,目光空茫地落在不知名的远处。
玄灵气得一脚踹碎脚边酒坛,厉声道:“苍河,你真是疯了。既然你决意守她一世,那便守着罢。我这就去替你寻解药,天涯海角,定要寻来。”
“可在此之前,你给我振作些,别再这般糟践自己,受伤流血难道不疼吗?事已至此,你也不必再畏首畏尾怕伤着她,想说什么便说,想做什么便做。做回从前那个赤诚坦荡的苍河,好好为你自己活一次。”
他怒火竟比苍河更盛,边说边将满地酒坛踢得粉碎,临走时还将案上灯盏拂落在地。
苍河望着他愤然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深深愧意。这几万年来,玄灵为他与星溶劳心费力,到头来却仍是死局。
他在房中伫立许久,思来想去,终究放不下她。
失了七情六欲又如何?他爱她,爱她全部,无论她变成什么模样。
纵使再怨再痛,心里那处,始终为她留着。
他收拾完满地狼藉,亦理好心绪,换上一身洁净衣袍,出了门去寻她。
行至她房外,门依然紧闭。他未叩门,轻轻推了进去。
她正抱膝坐在床头发怔,眼神空洞,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像一具失了魂的偶人。
如今的她时而恍惚,时而冷寂,时而又因记起天珠之事而癫狂翻找。今日却似格外萎靡,面色苍白如纸,连他走到近前也未曾察觉。
绝情之人,七情尽泯,对世间万物皆漠然,无悲喜亦无欲求。长此以往,心魂渐枯,终将陷入困顿恍惚之境。
不过短短两日,她已憔悴至此。若再久些……他不敢深想。
苍河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阿溶若真想要天珠,我给你便是。那珠子当年本为镇河而跃入仙水。她为苍生舍身时,甚至已怀有身孕。是我不忍见她永沉河底,才将她救出。如今你受着与她相似的煎熬,我想……若再让她选一次,她仍会义无反顾地跳下去吧。”
他声音温和,似怕惊扰了她:“可纵得天珠,也除不尽仙河之水。灾厄终会再临。阿溶,你别再做什么了,余下的事,交给我可好?让我来了结这一切。”
他缓缓说着,她竟难得安静,未曾挣脱。
虽眸中依旧无波,身子却任由他握着,未显半分排斥。
“阿溶,若有来世……换你来护着我,可好?盼你日日绕着我转,疼我、怜我。若真能那般,我定会欢喜得很。苍河此生,实不愿再做那个为情所困、日夜煎熬之人了。”
他像是在作别,她却一句也未能听懂。
他凑近,在她颊边轻轻一吻。她依旧毫无反应。
片刻,她伸出手,语声淡极:“天珠给我。”
他轻笑:“不是已被你拿去了吗?昨日连我衣裳都脱了。”
她微蹙眉,自耳中取出一粒小珠递去:“这不是天珠,毫无灵力。”
苍河抬手轻拂,那珠子蓦然化作一枚流光溢彩的宝珠,明辉湛湛。
“这便是你要寻的天珠。”他将珠子放入她掌心,“收好,往后不必再为此费神了。”
星溶端详片刻,默默收入袖中。
她起身欲走,他却自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立在原地未动。神情虽仍冷淡,心湖亦无波澜,身子却莫名僵着,任他拥住。
他胸膛紧贴她背脊,将脸埋在她颈间,贪恋那一点微温。
这一世头回这般亲密抱她,竟是在她无情无欲之时。
她乖顺地由他抱着,他便久久不舍松开。
良久,他才缓缓放手,自袖中取出一支簪子,为她簪在发间:“这是昨夜落在我房中的。许是你扒我衣裳时太急,连簪子掉了也未察觉。这是我送你的,往后戴好了,别再丢了。”
她怔怔望着他,眸中依旧空茫。自服绝情丹后,她言语渐稀,行止皆异于常时。
他又在她额间落下一吻,转身离去。
出了城仙宫,他径往苍仙宫去。
两处宫阙格局相仿,皆是一派素净清寂。
素郁正坐院中观书,见苍河至,眸光骤冷。
苍河在他对面坐下:“有事相托。”
素郁冷笑:“你竟也有求我之时?”
苍河将一支簪子搁在石桌上。那簪雕着精细的花纹,簪头嵌一粒红珠,光华温润。
素郁目光触及簪子,冰冷的眼神倏然一黯——这是上一世,他送给星溶的。
“星溶为镇仙河,服了绝情丹。”苍河声音沉缓,“七情尽失,六欲皆泯。她应已自知与仙河渊源极深,如今正疯寻天珠。我那一颗已在她手中,想必她很快便会察觉你亦为天珠所化。”
“届时……望你陪我演一场戏,以幻术为她织一场梦,令她在梦中达成所愿。唯有如此,她往后方能卸下重担,哪怕无情无欲,至少……活得轻省些。”
他语声低涩,眼中深痛难掩。
素郁原以为星溶不过一时受激失常,这几日冷静思量,恐添她烦忧,便未再去扰。未料她竟为镇河吞下绝情丹。自己能出仙河,原是她以永失情欲换来的。
思及此,心头酸楚难当。曾经她只是一只被族人遗弃的七彩狼,她随他吃苦八年,又被苍河囚于扶魔宫十载;十年后再见,她却为护苍河受他致命一剑;这一世他好不容易寻回她,尚未及好好照拂,她却又为镇河服下这绝情丹……
天道何以对她残忍至此?轮回辗转,为何从不曾予她半分善待?
想到此处,素郁心痛如绞,眼底泛起潮意。
“我不管你对她怀着何种心意。”苍河再度开口,声线里压着恳求,“只盼你能助我,为她织一场美梦。别再让她受折磨了。”
素郁垂首静默良久,再抬眸时嗓音微颤:“好。只要不叫她再受苦……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对星溶的疼惜,从未比苍河少过分毫。无论前世今生,他始终活在悔愧与伤恸里。
苍河目光扫过石桌上那支嵌着红珠的簪子:“这簪名‘红月’,是女子及笄后赠予心仪之人的定情信物。我娘亲也有一支,是父亲所赠。娘亲去后,父亲一直随身带着,直到离世前才交予我。”
“本打算送给星溶……可这一世初见她那日,她发间已簪了一支。如今物归原主,你另赠旁人罢。”
言罢,未去看素郁,而后起身大步离去。
素郁独坐庭中,望着那支红月簪,不知不觉泪已满面。
果然,日落时分,星溶执剑寻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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