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今日起得很早。
倒不是她忽然改了性子,想做个天不亮便起来操持生计的勤快人。
实在是昨夜下雨,铺子后院那只破木桶又接了半桶水,滴滴答答响到后半夜,吵得人睡不踏实。
她披着衣裳起来倒水,蹲在廊下瞧了瞧屋檐。
檐角那块瓦还是歪的。
她叹了口气,拿木炭在墙边小账板上添了一笔:修屋檐,三百文起。
添完以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又在后头补了两个小字:没钱。
写完,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拿袖子擦了擦手,转身进灶间烧火。
城南永安巷这会儿刚醒。卖炊饼的老刘头推着车从巷口过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听着像是比人还困。
隔壁蒋婶子家的小孙子又在哭,哭声很有章法,先嚎两声,停一停,像等人来哄;没人哄,便再嚎两声。
何春酿听得直乐。
她把昨夜泡好的乌梅倒进锅里,又添了山楂、甘草和一点陈皮。灶下火苗窜起来,没一会儿,酸梅的香气便漫出来,带着一点湿润的烟火味。
她娘在世时总说,甜水这东西,名字听着轻巧,其实最不能急。
火急了,味浮;糖重了,腻人;水薄了,像糊弄客人。
何春酿小时候听得耳朵起茧,后来自己守铺子,才知道她娘说得半点不错。别说甜水,就是日子,也一样不能急。
一急,什么都容易糊。
她正拿木勺搅着锅,前头铺门忽然被人敲了两下。
何春酿探出头:“还没开张呢。”
外头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她伯父何有德的声音:“是我。”
何春酿手里的木勺险些掉进锅里,这可比客人麻烦多了。
她擦了擦手,走到前头,把门板卸下一半。何有德站在门外,穿着一件半新的褐衫,脸色摆得很正。正得叫人一看便知道,他今日不是来喝甜水的。
他身后还跟着个媒婆。
那媒婆穿一身绛色褙子,头上插着银簪,笑得很亲热,亲热到何春酿觉得自己灶上的糖浆都不如她黏。
何春酿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天色,很诚恳地说:“伯父,这个时辰说亲,是不是早了些?我锅还没滚呢。”
媒婆一噎,旋即笑道:“何小娘子真会说话。姑娘家的亲事,可不就要趁早?”
何春酿点头:“甜水也是趁早好喝。”
她说着,顺手拿起门边的小木牌,准备挂出去。木牌上昨夜便写好了今日的单子:酸梅饮,桂花豆子汤,蜜水青梅。
何有德皱眉:“先别忙活这个。你一个姑娘家,整日开门做生意,像什么样子?”
何春酿把木牌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有点歪,又扶正了些,才回头道:“像掌柜。”
何有德被她噎住。
媒婆忙出来打圆场:“小娘子会做生意是好事,可姑娘家再能干,也总要有个归处。城西曹掌柜家底厚实,前头娘子去了三年,正缺个能操持家里的。你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铺子也有人替你照看,这不是好事么?”
何春酿认真问:“曹掌柜今年多大?”
媒婆笑容不改:“年纪大些才知道疼人。”
“多大?”
“四十出头。”
何春酿想了想:“那他确实出头得有点多。”
媒婆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何有德沉声道:“春酿!”
锅里酸梅饮正好咕嘟一声滚起来,何春酿立刻转身:“哎呀,坏了。”
她赶紧跑回灶间,把火压小,又拿木勺慢慢搅开。酸甜气被热气一冲,越发浓了,顺着铺子飘到街上。
媒婆吸了吸鼻子,没忍住道:“倒是真香。”
何春酿顺口接道:“两文一碗,媒妈妈要尝尝么?”
媒婆:“……”
何有德脸色更沉:“你还有心思卖甜水?”
何春酿把火看稳了,才从灶间探出头来:“伯父,开门做生意,什么时候都要有心思卖东西。不然今日少赚二十文,明日便修不起屋檐,后日我又睡不好。睡不好,脸色就差,脸色一差,曹掌柜恐怕也要嫌弃我。”
媒婆终于笑不出来了。
何有德正要发作,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布衫,肩上背着只旧账箱。那账箱边角磨得发亮,锁扣却擦得很干净,可见主人平日里十分爱惜。只是这位主人眼下实在说不上体面,衣摆沾了泥,袖口有灰,手背还破了一小道口子,像是刚同人推搡过。
他站在檐下,像是避雨后刚要走,又被铺子里这阵酸甜气绊住了脚。
何春酿看着他。
他也看着何春酿。
片刻后,他先开口:“今日卖酸梅饮?”
何春酿一听这话,心里便舒服了些。
她舀了半碗还没镇过的酸梅饮,放到柜台上,“还没凉透,若不嫌弃,尝尝?”
那人没有立刻接。
何春酿看出他的犹豫,便道:“今日第一碗,不收钱。喝了若觉得不好,下回别来就是。”
他这才走进来,将账箱轻轻放在脚边,端起碗喝了一口。
何春酿问:“怎么样?”
他想了想,答得很认真:“酸味足,糖少半勺。若午后天热,客人喝着会更涩些。”
何春酿眼睛一亮,立刻把糖罐抱过来,补了半勺。
何有德在一旁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我在同你说正事,你倒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起甜水了?”
何春酿头也不抬:“这也是正事。甜水不好喝,客人下回就不来了。客人不来,铺子就开不下去。铺子开不下去,伯父自然更有理由把我嫁给曹掌柜。”
她说完,又看向那年轻男人:“郎君说是不是?”
那人抬眼看了看何有德,又看了看何春酿。
他大约不想掺和别人家事,可方才白喝了半碗甜水,又不好一声不吭。于是他说:“若只论生意,确是如此。”
何春酿点头:“你看,账房先生都这么说。”
何有德却不耐烦:“你是谁?站在人家铺子门口听什么?”
那人微微一顿,答得很规矩:“路过。”
何春酿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账箱:“郎君这路,路过得挺沉。”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账箱,大约也觉得这话不好反驳,便道:“找活。”
“账房?”
“从前是。”
“现在不是了?”
他沉默了一下:“今日不是了。”
何春酿险些笑出声。
这人说话倒是有意思,明明狼狈得很,却还要讲究个前后因果,像账本上一笔一笔都得分清楚。
“我姓周。”那人道。
何春酿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周郎君。”
“周砚平。”他补道。
何春酿心里把这名字念了一遍。
周砚平。
听着倒很像个会把账本写得平平整整的人。
何有德冷笑:“一个连活计都没了的账房,也配在这里指手画脚?”
周砚平并不恼,只道:“我只是顺路喝碗甜水。”
何春酿觉得这话说得很实在,便顺手又给他添了半碗。
何有德看着她,简直不知该骂她不懂事,还是该骂这个姓周的不识相。
媒婆见势不妙,又笑着上前:“何小娘子,咱们还是说回亲事。曹掌柜那头诚心,聘礼也不薄。你一个姑娘家,守着铺子毕竟辛苦。嫁过去以后,有人管你吃穿,也有人替你挡风雨。”
何春酿低头看了看自己锅里的酸梅饮,她觉得这话也挺有意思。
一个要把她铺子一并拿走的人,说要替她挡风雨。
世上的事,有时候真不好算。
她没急着回媒婆的话,只看向周砚平:“周郎君今日找活,找得如何?”
周砚平道:“不大好。”
“为何?”
他答得很平静:“旧东家说我手脚不干净。”
何有德立刻道:“听见没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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