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酿原以为,何记甜水铺眼下最大的麻烦,是屋檐还没修,桂花蜜快见底,周账房每日十文工钱还要照付。
后来她才知道,生意场上的麻烦,常常不是从账本里冒出来的。
是从别人嘴里冒出来的。
这一日天气好,雨后的潮气散了大半,永安巷里又恢复了热闹。老刘头家的炊饼暂由隔壁小子送来,二十张薄饼用旧布裹着,送到时还温热。何春酿把跑腿钱另给了两文,那孩子接过时眼睛发亮,连声说下回还来。
周砚平坐在柜台后,听见这句,笔尖一停。
“下回若还来,跑腿钱照旧?”他问。
何春酿正在煎酥炊饼,头也没回:“照旧。小孩子跑一趟也不容易,何记不能白使唤人。”
周砚平低头记下,没有再说。
锅里的炊饼煎出焦香,酥边微微卷起。何春酿撒了盐和芝麻,又将昨夜泡好的绿豆酪镇在井水里。今日绣坊照旧要一壶,胡娘子已经提前说过,小姑娘们午后等着喝。
铺子里的事多,却多得有章法。
酸梅饮在左边,绿豆酪在井里,青梅薄荷饮要午后再兑,酥炊饼现煎,木牌上的字由周砚平一早写好。何春酿有时候抬眼看过去,会觉得这间铺子像一张慢慢理顺的案板。
东西还是那些东西,可刀、碗、糖、柴、账本,各有各的位置。
这位置,有一半是周砚平替她理出来的。
她正想着,门外忽然来了两个生面孔。
一个穿褐色短衫,腰间系着福盛楼的旧青布牌;另一个年纪略小些,像是跟着跑腿的伙计。两人进门时没有先看木牌,也没有看锅里的甜水,只径直往柜台后的周砚平身上看。
何春酿心里一动。
周砚平却没有抬头,他正在给绣坊小盏另列一页账,笔迹仍旧稳,仿佛没看见那两人。
穿褐衫的先笑了一声,“哟,周账房,原来真在这里。”
铺子里有两个客人正在喝青梅薄荷饮,闻声都抬头看过来。
何春酿把锅铲搁下,擦了擦手,从灶边走出来。
“二位喝什么?酸梅饮、绿豆酪、姜枣紫苏饮都有。”
那人没理她,只看着周砚平:“周账房换地方倒快。前脚从福盛楼出去,后脚就在这小铺子里坐上柜了。何掌柜年轻,怕是不知道,账房这种人,最要紧的是手干净。”
周砚平的笔尖终于停了,他把笔搁到砚边,抬起头。
那人见他有反应,笑意更深些:“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咱们福盛楼丢了三十七两银子,账本从你手里过,你说不清楚,到哪儿都说不清楚。”
铺子里安静下来。
蒋婶子家的小孙子本来蹲在门槛边啃酥饼,听不懂三十七两,却听懂了“丢银子”,嘴巴停在半空,眼睛睁得圆圆的。
何春酿先看了周砚平一眼。
他站在柜台后,脸上仍没什么大表情,只是按在账纸边上的手指收紧了些。那块小油布叠在账箱旁边,压得很平,像连它都知道今日不能乱。
何春酿收回目光,对那褐衫人笑了笑。
“这位大哥说得是,账房手干净确实要紧。”她把钱匣往柜台上一推,推到周砚平手边,“周账房,方才蒋婶子给了四文,小孙子多吃一块喜饼碎,没收钱。你记上。”
铺里几个人都看着她。
周砚平也看着她。
何春酿像没看见这些目光,只回头对客人道:“二位若不喝甜水,便让一让门。何记铺子小,门口站久了挡客。”
褐衫人脸色一僵。
他原本是来叫周砚平难堪的,不想何春酿不接他的话,反倒像真把周砚平当成自家账房使唤。
“何掌柜倒是心大。”那人冷笑,“就不怕哪日钱匣也少三十七两?”
何春酿低头看了一眼钱匣,十分诚恳:“何记今日整个匣子倒出来,也凑不出三十七两。真要偷,也该挑个富些的铺子。”
有客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褐衫人脸上挂不住,转头看周砚平:“周砚平,你躲在这里也没用。福盛楼的账一日不清,你这手脚不干净的名声便跟你一日。”
周砚平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没有拔高声音,也没有急着争辩,只站在那人面前,神色很平静,“福盛楼若有证据,可以报官。若没有,便不要在别人铺子里坏人营生。”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这样平静,脸色更沉:“你还挺硬气。”
周砚平道:“我做账,从不出错。”
“证据呢?”
“账本被你们收走了。”
“那你说什么都没用。”
这句话落下来,铺子里一时静得厉害。
那褐衫人见周砚平不再说话,像是终于占了上风,又朝何春酿道:“何掌柜,咱们也是好心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家开铺,本就不容易,别叫这种人把名声拖坏了。到时候账乱了,钱少了,可没人替你哭。”
何春酿没有再笑,她从柜台上拿起一只干净碗,盛了一碗姜枣紫苏饮,放到那人面前。
“好心提醒,何记听见了。这碗甜水两文,喝不喝随意。不喝,劳烦让门。”
褐衫人被她堵得脸色发青,到底没喝那碗甜水,带着伙计走了。
人一走,铺子里才重新有了声响。
蒋婶子先啐了一口:“福盛楼那么大的地方,倒来欺负咱们小铺子。”
挑菜的妇人小声问:“春酿,这……没事吧?”
何春酿把那碗没人喝的姜枣紫苏饮端回来,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最后她自己喝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
“没事。今日姜放得正好。”
这话一出,几个客人都松了些。
可生意到底受了影响。
午后进门的客人少了。有人走到门口,看见周砚平坐在柜台后,犹豫了一下,转身又走了。也有人买甜水时,眼睛总往钱匣上瞟,好像那几枚铜钱长了脚,随时会自己跑进周砚平袖子里。
周砚平照旧坐在柜台后记账。
他的字仍然端正,收钱仍然清楚,客人多给一文,他会退;少给一文,他也会指出。只是话更少了,连何春酿故意把钱匣推到他手边,他也只看一眼,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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