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平第二日果然没来。
何春酿拆第一扇门板时,还觉得他只是来得迟些。拆第二扇时,她往巷口看了一眼。等酸梅饮下了锅,乌梅和山楂的酸香都冒出来了,门外仍旧没有那只旧账箱的影子。
她把木牌翻过来,盯着空白的一面看了半晌。
昨日周砚平走前,已经把今日要买的绿豆、薄荷、炊饼和姜都写好了,字迹端端正正,像是人还坐在柜台后。
何春酿自己研了墨,写“酸梅饮”三个字时还算端正,写到“井镇桂花绿豆酪”时,最后那个“酪”挤到了木牌边上,看着像险些掉下去。
蒋婶子牵着小孙子进门,一眼便看见了,“今日这字,是你自己写的?”
何春酿把木牌往旁边挪了挪:“能看清就成。”
小孙子仰头看了半天,十分诚实:“最后一个字快跑了。”
何春酿把一块酥炊饼塞进他手里:“吃饼,不许识字。”
蒋婶子笑得不行,坐下后又往柜台后看了一眼:“周账房呢?”
何春酿舀酸梅饮的手没停:“找活去了。”
这话说得平静,像周砚平只是晚些来,像何记今日少他一个也没什么。
可铺子很快便显出不对。
邻家孩子送来老刘头家的薄炊饼,何春酿给了跑腿钱,却忘了把何记买入的二十张和代卖的几张分开放。
胡娘子送薄荷时,又带来绣坊午后一壶绿豆酪的钱,何春酿一边收钱一边记,写完才发现自己把陶壶押钱也算进了卖饮子的钱里。
她盯着那几枚铜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些恼。
不是恼铜钱,是恼那个昨日临走还把事情写得清清楚楚的人,今日真就不来了。
蒋婶子坐在门边,看她把账纸翻来翻去,终于忍不住道:“春酿,要不你去把周账房叫回来?”
何春酿立刻道:“我叫他做什么?何记又不是没了账房就不开门。”
蒋婶子“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剥豆子。
何春酿被这个“哦”字弄得更不痛快。
午前生意还算过得去。酸梅饮卖了几碗,姜枣紫苏饮也有人要。可何春酿总觉得柜台后空了一块,连钱匣放在那里都不大对劲。
她忙的时候,没人提醒小孙子那碗少收一文;她想给胡娘子多添半勺绿豆酪,也没人低头在账上记“人情”二字;客人问今日有没有绣坊小盏,她差点说成“周账房知道”。
到了午后,她终于把笔一搁。
蒋婶子抬头看她:“要去哪儿?”
何春酿把绣坊那壶绿豆酪包好,又拿了两块酥炊饼,想了想,另盛了一竹筒姜枣紫苏饮。
“去送绣坊。”
蒋婶子看了看外头的日头:“绣坊不是胡娘子顺路带去么?”
何春酿把竹筒塞进布袋,脸不红心不跳:“今日我想亲自看看客人。”
蒋婶子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何春酿当作没听见,只叮嘱她帮忙看半个时辰铺子,便出了门。
绣坊确实要送。
她把绿豆酪送到槐树巷,小绣娘们见她来了,都笑着喊何掌柜。管事娘子收了陶壶押钱,说今日午后多要两盏,明日若天还热,照旧要一壶。何春酿把这些都记下,心里却不在这上头。
从绣坊出来,她没有往永安巷走,而是往城西去。
周砚平前日说,城南有米铺愿意试他,只给五文不管饭。昨日又说,若找不到账房活,便去货栈搬货。何春酿一边走,一边觉得自己这样找人实在有些没道理。
他又不是何记的人。
他昨日已经说不来了。
可她一想到柜台后空着的位置,想到那张写好采买的账纸,脚步便怎么也转不回去。
城西米铺在一条窄街上,门口堆着米袋,伙计正在搬货。何春酿问有没有一个姓周的账房来过,伙计想了想,说昨日是来过,今日没见。
掌柜在里头听见,随口道:“那个福盛楼出来的?账房我们不敢用。货栈那边倒缺人扛米,他若去了,也未可知。”
何春酿谢过,往货栈去。
货栈比米铺乱得多,车马、麻袋、木箱堆在一处,空气里全是米灰和汗味。她刚走近,便被扛包的人挤得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从前只知道周砚平衣角有灰,肩上有白粉,如今到了这里,才知道那些灰从哪里来。
一袋袋米压在人肩上,扛起来时腰背弯得厉害。搬货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有空多说话。
何春酿找了半晌,才问到一个坐在门边喝水的老脚夫。
老脚夫听她问一个背旧账箱、穿青灰布衫的年轻人,便道:“有这么个人。上午来扛了半日米,话少,手稳,工钱拿了就走了。”
“去哪儿了?”
老脚夫指了指城北方向:“像是往破庙那边去了,那边夜里常有没处住的人歇脚。”
何春酿站在那里,半晌没说出话。
破庙,这两个字像一块没发好的炊饼,堵在她心口,不软不硬,咽不下去。
她原以为周砚平是住在城北旧邻家附近,至少有个能落脚的地方。她知道他难,却不知道他难到这个地步。
白日来何记坐在柜台后,衣裳洗得干净,账箱擦得发亮;下午去找活,找不到便扛米;夜里没地方去,住在破庙里。
这样的人,昨日还因为坏了何记两三碗甜水的生意,说自己不来了。
何春酿很想骂人。
骂福盛楼,骂那个褐衫管事,骂何有德,也骂周砚平。
可她最后只把布袋往肩上提了提,往城北走去。
破庙在城北一处旧巷尽头。
门上的漆早掉了,半边匾歪着,院中长着杂草。殿里供的神像看不清眉眼,香炉里只有冷灰。角落里铺着几堆稻草,有人坐着,有人躺着,见何春酿进来,都抬眼看了看。
她一眼就看见了周砚平。
他坐在靠墙的地方,账箱放在膝边,外头裹着那块小油布。身上的青灰布衫换下来搭在旁边木架上,袖口湿了一块,肩背处沾着米灰。他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凉透的酥炊饼,正慢慢吃着。
何春酿站在殿门口,一时没有动。
周砚平先看见她,手里的酥饼停住,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明显变化。
殿里有人低声笑了一下:“哟,周账房,有人找。”
周砚平慢慢站起来,先把那块酥炊饼用油纸包好,放到账箱上,才朝她走来。
走到檐下,他停住,“何掌柜怎么来了?”
何春酿看着他肩上的米灰,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破庙。
她原本想问的话很多。
你就住这里?你不是说妹妹在城北旧邻家?你为什么不说没地方住?
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被她咽回去,只是把手里的竹筒递过去,“绣坊今日多要两盏绿豆酪,押钱我记不明白,顺路找你问问。”
周砚平低头看着那只竹筒。
这话实在不像真的,可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城西货栈、城北破庙,真就在绣坊回何记的路上。
过了片刻,周砚平接过竹筒,“何掌柜走错路了。”
“是。”何春酿点头,“我认路不大好。”
周砚平看着她,没有戳穿。
破庙檐下有风,吹得人衣角发凉。何春酿把布袋抱在怀里,轻声道:“何记后院有间杂屋,放着空坛子和柴,不怎么体面,但有门,有顶,不漏雨。”
周砚平的手指在竹筒上收紧。
何春酿没有看他,只看着院里那尊看不清眉眼的神像。
“你若愿意,今晚搬过去。不是白住。铺子近来晚上总有人从后巷绕,柴火也怕潮,账房住近些,早上还能拆门板。每日工钱照旧,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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