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跑了之后的第三天,大理寺的值房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不是没人,是所有人都不知道该干什么。案子移交刑部了,证物搬走了,卷宗也搬走了,只剩下几本没用的旧档堆在墙角,落了一层灰。九叶每天早上来打扫一遍,擦桌子,倒掉隔夜的茶,然后站在门口发呆。赵横来过一次,站在走廊里跟九叶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谢辞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他只听到赵横走的时候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谢辞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兵部的旧册子——不是查案用的,是他随手从架子上抽出来的,翻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窗外的桂花树开了小半,金黄色的花簇藏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风一吹,香气飘进来,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
九叶端茶进来,把茶杯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走。
“还有事?”谢辞头也没抬。
“大人,您看太尉大人那伤……”九叶犹豫了一下,“您不去看一看?”
谢辞的手顿了一下。
“有大夫。”
“大夫说伤口恢复得不太好,有点发炎。”九叶的声音越来越小,“赵横说的。”
谢辞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册子合上,放在桌角。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这次浓了一些,熏得人有点发晕。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新泡的。
“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赵横说太尉大人高热了一夜,今早才退。”
谢辞放下茶杯,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袍披在肩上。
“大人,您要去太尉府?”
“嗯。”
九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谢辞后面出了值房,穿过走廊,出了大理寺的大门。马车在门口等着,九叶跳上车辕,谢辞上了车。
“去太尉府。”
马车动了。谢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街上的叫卖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嗡嗡的。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店铺——包子铺的笼屉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在上门板,卖花的小姑娘蹲在墙根下,面前摆着几篮子栀子花,白的,黄的,香气混在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他放下车帘。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九叶说的那句话——“伤口恢复得不太好,有点发炎。”大夫说恢复得不太好。黎沧烧了一夜。他想起那天晚上缝合伤口的时候,黎沧的肩膀肿得很厉害,皮肉翻开着,边缘发红。他以为那是正常的,伤口总会肿的。但他不是大夫,他只是小时候跟母亲学过一些皮毛。缝合,止血,包扎,他都会,但他不会判断炎症会不会恶化。
马车停了。
谢辞下了车,太尉府的门房看到他,愣了一下,赶紧弯腰行礼。
“谢大人,太尉大人在书房。”
“他伤好了?”
门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谢辞没等他回答,大步往里走。
书房的门开着。
黎沧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拿着笔,正在纸上写什么。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便服,左肩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雪白的,没有渗血。但他的脸色很差,白得像纸,嘴唇也没有血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谢辞,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黎沧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穿。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动作很慢,左臂一动不动。
“路过路过太尉府?”他说,“从大理寺路过太尉府,要绕大半个城。”
谢辞没有接话。他走过去,在黎沧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舆图上画着几条线,从京城往南,经过几个县,一直延伸到一条河边。河边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渡口”。
“在找齐王?”谢辞问。
“嗯。”黎沧把舆图折起来,推到桌角,“刑部的人在查,太尉府也在查。但线索到河边就断了。有人接应,过了河就没了踪影。”
谢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伤。”
“好的差不多了。”
“差不多?”谢辞看着他,“九叶听赵横说你高热了一夜。”
赵横这小子怎么啥都给他说,黎沧在心中腹诽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也开了,比大理寺那棵大得多,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化不开的蜜。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铺了一地。
“小伤。”他说,“不碍事。”
谢辞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去拉他的衣领。黎沧没有躲。衣领被拉下来,纱布露出来,雪白的,没有渗血。谢辞的手指搭在纱布边缘,轻轻掀开一角。伤口还在,缝合的线还在,没有裂开,但周围的皮肤红了一片,肿得发亮。
“发炎了。”谢辞说。
“我说了,不碍事。”
谢辞没有理他。他转身走到柜子旁边,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药膏和干净的纱布。药膏是淡黄色的,有一股苦味,他闻了一下,是母亲教过他的那种——黄柏、地榆、白及,清热消肿,敛疮生肌。他在太尉府放了一盒,上次来的时候就备着了。
他走回来,在黎沧旁边坐下,把旧纱布拆下来。动作很轻,一层一层地揭,生怕扯到伤口。最后一层粘在皮肉上,他用棉布蘸了温水,敷了一会儿,等血痂软了,才一点一点地揭下来。伤口露出来。缝合的线还完好,但伤口边缘红肿得厉害,有一小块甚至泛着暗紫色。
谢辞的手指按在红肿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黎沧的肩膀绷紧了一瞬,但没有出声。
“疼吗?”
“不疼。”
谢辞轻笑一声。
谢辞用药匙挖了一块药膏,均匀地涂在伤口上,然后用新的纱布重新包扎。他的手指很轻,动作很慢。黎沧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那双手在他肩膀上移动,凉凉的,带着药膏的苦味。
“你着跟谁学的?”黎沧忽然问。
谢辞的手停了一下。
“我娘。”
“你娘是大夫?”
“算是。”谢辞把纱布系好,打了个结,“不是那种开药铺的大夫。她教我的东西不多,够用就行。”
“够用就行。”黎沧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缝伤口也算够用就行?”
谢辞没有回答。他把药膏和纱布收好,放回柜子里。转过身的时候,发现黎沧还看着他。
“看什么?”谢辞问。
“看你。”
谢辞愣了一下。黎沧的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另一种东西。谢辞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快,是重。
“看够了吗?”谢辞问。
“没有。”
谢辞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黎沧也转回去,看着窗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浓得化不开。院子里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风吹过来,花瓣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金黄色的,小小的。
“谢辞。”黎沧忽然开口。
“嗯。
“你那天晚上,手为什么没抖?”
谢辞转过头,看着他。黎沧没有看他,看着窗外。
“什么手?”
“缝伤口的手。”黎沧说,“你给赵横缝过吗?”
“没有。”
“给九叶缝过?”
“没有。”
“那你给谁缝……”
谢辞没等黎沧把话说完,“你一天哪来这么多话?”
黎沧不语手指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
他想起那天晚上,他拿着针线,对着黎沧肩膀上的伤口,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抖。他给死人验过无数次尸,手从来不抖。但他从来没有给活人缝过伤口。活人的皮肉是温热的,有弹性的,针扎进去的时候,会有一丝血渗出来。死人的不会。他给死人缝合过——有时候是为了还原尸体原貌,有时候是为了确认伤口形状。死人的皮肉是凉的,僵的,针扎进去的时候,没有血。
黎沧的血是热的。
“不知道。”谢辞说。
黎沧转过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瞬。黎沧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底。谢辞先移开了目光。
“药换好了。三天后再换。”
他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谢辞。”黎沧叫住他。
谢辞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怕什么?”
谢辞的手指动了一下。
“没什么。”
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廊下的风灯在风里轻轻晃。谢辞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他走到院子里,桂花树的香气扑面而来,浓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他停下来,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满树金黄,花瓣小小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群挤着取暖的麻雀。
他想起黎沧问他——“你怕什么?”
他不知道。他怕死吗?不怕。他怕案子查不下去吗?也不怕。他怕什么?他怕那天晚上,他的手会抖。但它没有抖。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手指很干净,没有血,没有药膏,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不抖。
他走出太尉府的大门,上了马车。
“回大理寺。”
马车动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街上的叫卖声、说话声、脚步声又涌进来,嗡嗡的。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边的店铺。包子铺的笼屉还冒着白气,布庄的伙计已经把门板都上完了,卖花的小姑娘还在墙根下蹲着,面前的篮子空了一半。
他放下车帘。
他想起黎沧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没有人。他是第一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句话。
回到大理寺的时候,九叶正蹲在台阶上发呆。看到谢辞从马车上下来,赶紧站起来。
“大人,太尉大人的伤怎么样了?”
“没事。”
“那就好。”九叶搓了搓手,“大人,您尚未用午膳,属下给您热了粥——”
“不饿。”
谢辞推门进了值房,坐下来。案卷还摊在桌上,兵部的旧册子还放在桌角,什么都没有变。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黎沧的那句话——“你怕什么?”
他怕什么?他怕黎沧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怕黎沧死。黎沧是太尉,是皇帝的心腹,是朝堂上唯一敢跟他吵架的人。他不怕黎沧死,是因为他从来没想过黎沧会死。
但现在他想过了。
那天晚上,剑贯穿黎沧肩膀的时候,他以为他要死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念头。剑刺中的是肩膀,不是心脏,不是喉咙,不会死。但他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他会不会死?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花瓣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也许是黎沧挡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也许是他看到剑尖刺穿黎沧肩膀的那一刻。也许更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想再看到那个人流血。
傍晚的时候,九叶端饭进来。一碗粥,一碟小菜,两个馒头。
“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谢辞看了一眼,没有动。
“放着吧。”
九叶把饭菜放在桌上,站在旁边不走。
“还有事?”谢辞问。
“大人,赵横说,太尉大人今天下午又发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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