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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京畿疑案录

作者:

清南客

分类:

古典言情

城外的庄子在月光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灰蒙蒙的围墙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天空。风吹过荒草,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动。谢辞勒住马,远远地看了一眼。庄子的门关着,门口没有守卫,灯笼也没点。反常。齐王在这里藏了三个月,从城东庄子搬到这个更偏僻的地方,就是为了不被人发现。但今夜,这里安静得像一座坟,连虫鸣都没有,空气里只有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不对劲。”九叶的声音在发抖,他攥着缰绳的手全是汗,马鞍都被浸湿了一块。

谢辞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黎沧。黎沧骑在马上,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目光扫过围墙、石阶、屋顶,最后落在庄子紧闭的大门上。风吹起他的马尾,发尾在肩背上轻轻晃了一下。

“分两队。”黎沧说,“赵横,你带人从后面绕。我从正门进。”

赵横点头,带着一半人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庄子后面的夜色里,马蹄踩在泥土上,闷闷的,很快被风吹散了。黎沧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卫。他走到谢辞旁边,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辞能听到:“跟在我后面,别往前冲。”

谢辞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黎沧脸上,看不清表情。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谢辞脸上停了一瞬——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扫一眼,是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谢辞不知道他在确认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庄子的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黑沉沉的暗,像一只闭着的眼睛。黎沧伸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像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踩上去软绵绵的,脚底下发出细碎的窸窣声。正厅的门关着,两边的厢房也关着,黑漆漆的,窗户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黎沧踏上正厅的台阶,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忽然变得清脆了,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他推开门。

灯亮了。

齐王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点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很短,火苗忽明忽暗,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火轻轻晃动,像一只趴在墙上的虫子。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长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像是根本没睡。桌上放着一壶酒,两个杯子,一个空着,一个倒了半杯。酒液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太尉大人,谢大人。”齐王的声音不高,不急,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本王等你们许久了。坐下喝一杯?”

黎沧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齐王,你的事发了。”

“本王什么事?”齐王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酒液顺着杯壁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像一摊干了的血。

“你大量囤积军械、豢养私兵、试图勾结北境外敌意图谋反。”

齐王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盏灯。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像一只被风吹动的蛾子。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把袍子上的褶皱抚平,又理了理鬓角散落的头发。

“李崇文他招了?”他问。

“招了。”

“韩彰呢?”

“也招了。”

齐王点了点头,像是早已料到。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倒下的那一刻。

“那本王没什么可说的了。”

黎沧朝赵横做了个手势。赵横带人围上去。齐王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任由赵横把他的手拧到背后,用绳子绑了。绳子勒进手腕,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感觉不到疼。绑好之后,他抬起头,看着谢辞。烛火在他脸上跳了跳,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押走的人。

“谢大人,你查得很准。但有些事,不是查出来的。”

谢辞站在门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想问“什么事”,但没有问出口。齐王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然后他转过身,被赵横押了出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散步。

齐王被押出庄子,正要上囚车。

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不是几匹,是几十匹。马蹄声密密匝匝的,像暴雨打在瓦片上,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地面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上来,传到膝盖,传到胸口,连心跳都跟着乱了。

所有人停下动作。黎沧拔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黑暗。赵横一把将齐王推进囚车,锁上门,厉声喝道:“护住囚车!散开阵型!”太尉府的亲卫迅速散开,围成一个半圆,挡在囚车前面,刀剑出鞘,月光照在刀刃上,白惨惨的。二十个人。二十道身影,在夜色里站成了一堵墙。

谢辞被九叶拉着退到马车后面。九叶的手在发抖,拉着他胳膊的力道忽轻忽重,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谢辞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从马车的轮辐之间往外看。

一队黑衣人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眼望不到头,足有七八十人,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骑术精湛,马匹的步伐整齐划一,像是训练了无数次。剑已出鞘,月光照在剑刃上,白惨惨的,像一排獠牙。他们不喊杀,不叫阵,沉默得像一群鬼。只有马蹄声,只有剑锋破空的声响,只有风吹过斗篷的猎猎声。那种沉默比喊杀更可怕,像是他们已经胜券在握。

七八十人对二十人。四倍。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高大,披着黑色斗篷,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像两颗钉子。他没有减速,骑术极精,马越过最前排的亲卫,直扑囚车,长剑横扫。赵横迎上去,两剑相撞,火星四溅,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像一颗流星。赵横的剑差点脱手飞出,虎口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淌,黏糊糊的。他没有退,咬紧牙关又砍了上去。

黑衣人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划过赵横的肩膀。剑刃割开皮肉的声音在混战中几乎听不见,但赵横的肩膀上开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瞬间染红了半边袖子。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倒下。他换左手握剑,挡在囚车前面。他的左手没有右手灵活,剑法慢了许多,但他的脚步一步都没有退。

“赵横!”九叶喊了一声,想冲过去,被谢辞一把拉住。

“你去了也是送死。”

九叶咬着牙,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挣开。他知道谢辞说的是对的。

黎沧已经冲进了黑衣人最密集的地方。他一人挡住五六个,剑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剑刃在月光下画出一道道光弧,快得看不清。一个黑衣人举剑劈来,他侧身避开,剑刃擦着他的胸口过去,衣裳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皮肉。反手一剑划过那人小腹。那人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不动了。另一个从背后偷袭,他听到风声,头都没回,一剑向后刺去,正中那人胸口。那人剑脱手飞出,落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在夜色里响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一个倒下去,两个补上来。黑衣人的剑法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不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太尉府的亲卫被冲散,三五成群地各自为战。有人被砍伤了手臂,有人被马撞倒在地,有人倒下了又爬起来继续砍杀。地上已经倒了好几具尸体,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血渗进土里,把泥地浸成黑红色,月光下像一片死水。

谢辞蹲在马车后面,透过车轮的缝隙看着前面的混战。他的手指抠进车轮的辐条里,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了碎屑。他的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黎沧。

黎沧的剑很快,但黑衣人太多了。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额头上渗出了汗,混着血往后下淌。他的左臂已经开始有些不听使唤了——不是受伤,是累。他已经砍了不知道多少个黑衣人,右手都开始发酸,左臂更是抬起来都费劲。但他没有退。他一个人挡在最前面,像一堵墙。

但黑衣人的目标不是囚车。

三个黑衣人忽然调转马头,直奔马车而来。谢辞蹲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脸上,太显眼了。他那张脸在夜色里白得像一张纸,像是一个活靶子。

“大人!”九叶拼命拉他,“快退!”

来不及了。黑衣人的马已经到了跟前,马蹄高高扬起,几乎要踩到马车。居高临下,举剑就砍。剑刃在月光下一闪,直直劈下来。九叶挡在谢辞前面,闭着眼睛,手臂挡在脸前。他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跑。

剑没有落下来。

黎沧从侧面冲了过来。他劈翻了身边最后一个缠住他的黑衣人,靴子踩在血泊里滑了一下,身体歪了一瞬,但他没有停。他十步之外就看到了谢辞的危险,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喊一声“小心”,来不及拔剑,来不及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直接用身体撞向那个举剑的黑衣人。

两人撞在一起,从马上滚落,摔在地上。泥土溅起来,混着血,糊在黎沧的脸上。他的后背砸在地上,闷哼了一声,但他的手没有松。他翻身压住那个黑衣人,右手攥住他持剑的手腕,死死往下按。黑衣人的剑尖悬在黎沧胸口上方,一寸一寸地往下压。黎沧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右臂的肌肉绷到了极限,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谢辞站在一旁,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会用剑,他的力气不够,他冲上去只会添乱。他站在那里,看着黎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被剑刃压下去,看着那把剑的剑尖距离黎沧的胸口越来越近。他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掐出了血来。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

另一个黑衣人从黎沧背后冲过来,一剑刺向他的后心。黎沧听到了风声——那是剑锋破开空气的声音,尖锐的,像一只鸟的叫声。他猛地侧身。剑尖从他左肩胛刺入,贯穿肌肉,从前面透出来。

血喷出来的那一刻,谢辞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听不到声音了。九叶的尖叫声,赵横的怒吼声,金属碰撞的声音,马蹄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像有人捂住了他的耳朵。他看到的只有那柄剑。那柄剑还插在黎沧的肩膀上,剑柄朝外,剑身没入皮肉,只露出一截。黎沧的整条左臂垂了下去,像一根断了的弦。血顺着剑刃往下淌,一滴一滴的,滴在黎沧的衣领上,滴在地上。

黎沧闷哼一声,但没有倒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那一剑不是刺在他身上。他松开右手,让那个骑在身上的黑衣人得到了自由。那人举剑又要刺,黎沧一把抓住他持剑的手腕,用力一拧。骨骼错位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晰,那人的手腕断了,剑掉在地上。黎沧一脚将他踹开,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左肩垂着,一动不动,左臂像一件挂在身上的死物。血顺着整条袖子往下淌,滴滴答答的,落在尘土里,洇开一朵一朵的黑花。

他没有看自己的伤口。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马车旁边的谢辞。

“退后。”他说。

谢辞没有动。

“退后。”黎沧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高,但很沉。

谢辞拉着九叶退到了更远的树后面。

黎沧转过身,又冲了回去。他用右手握剑,对付五六个黑衣人。他的剑法还在,但速度慢了。每一次挥剑,左肩的伤口都在往外涌血,血雾随着他的动作甩出去,洒在地上,洒在他的衣裳上。他的右腿上又挨了一剑,步子开始踉跄,但他没有倒下。

赵横冲了过来,砍倒了一个黑衣人,抓住黎沧的胳膊。

“大人!你的手——”

“没事。”黎沧说。

他的左臂垂着,一动不动。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谢辞面前的泥地里。赵横咬着牙,眼眶红了,但他没有时间多说。黑衣人又涌上来了。

谢辞站在树后面,看着黎沧的背影。他的左肩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的,在月光下黑红黑红的。他的右腿在流血,裤腿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很深,能看到里面的肉。他的剑还在动,但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看着黎沧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看着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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