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州以西,距离三官庙大约八十里。
寒风在铁轨上呜咽,吹得那些枕木上的碎石子哗哗作响。
津浦铁路与沧石公路交汇的一片荒野处。
几道黑影正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铁路路基的斜坡反斜面上。
韦珍趴在最前面的枯草丛里。
她的左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乱晃,最后被她用牙齿咬住,掖进了腰带里。
那只剩下的右手,正反握着一把从不离身的短刀,刀刃在寒夜里没有反光,因为被她涂了一层黑灰。
“妹子,冷不?”
旁边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
说话的是个方脸阔口的汉子,戴着顶破毡帽,身上那件旧棉袄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胸膛。
他是刘洪,铁道游击队的大队长。
“不冷。”韦珍的声音很硬,像这地上的冻土,“刘大队长,车什么时候来?”
“急啥。”
“喝一口,暖暖身子。这趟车是大鱼,得熬。”
刘洪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半瓶烧刀子,自己抿了一口,递给韦珍
韦珍没接酒,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远处延伸向黑暗的铁轨。
其实,早在陈墨他们在龙首原打那一仗的时候,刘洪带着韦珍就已经摸到了这一带。
那天夜里,韦珍听到了西边传来的隆隆炮声。
她知道那是陈墨在打仗。
那一刻,她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飞回那个队伍里,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但刘洪拦住了她。
“妹子,你现在回去,是给陈先生添乱。”刘洪当时蹲在路基上,指着脚下的铁轨。
“你少了一条胳膊,身子骨还没好利索。空着手回去,那叫累赘。咱们得带着见面礼去。”
然后一直到现在,这“见面礼”,终于有些眉目。
“老王,算算时间。”刘洪扭头冲后面喊了一嗓子。
王强,游击队的副大队长,正趴在铁轨上,把耳朵贴在那冰冷的钢轨上听着动静。
他是个精瘦的汉子,像个成了精的猴子,最懂火车的脾气。
“还有二十分钟。”
王强直起身子,拍了拍耳朵上的土。
“这车走得慢,况且这天冷,锅炉气压上不来。但我听那动静,轮对砸在铁轨上的声音发闷,每过一个接口就‘哐’一声重响。”
“多重?”刘洪问。
“死沉。”王强竖起大拇指。
“比咱们之前扒的那几趟运煤车重多了。而且不像是一般的货车,倒像是那种铁闷罐。”
韦珍的眼神动了一下。
铁闷罐,还要在大半夜偷偷摸摸地走,那里面装的肯定不是棉花。
“是**。”韦珍断言道。
“还是妹子聪明。”刘洪赞许地点点头。
“前两天,这津浦路上的车皮突然多了起来,全是往南拉,再转石德线往西。咱们若是能截下来一列,哪怕只是几箱**,到时候你回三官庙,那也是挺直了腰杆回去的。”
“准备干活!”
刘洪低喝一声,那股子鲁南汉子的匪气和精明瞬间融合在一起。
这不是拍电影,没有飞身扒车那种花哨动作。
面对这种可能有重兵押运的军列,铁道游击队有他们自己的一套流程。
几个队员猫着腰,迅速摸到了铁轨边的一处连接点。
没有用**,**太响,容易招来周边的巡逻队。
他们手里拿的是特制的扳手和撬棍。
“卸鱼尾板。”王强低声指挥。
两颗巨大的螺栓被悄无声息地旋了下来。
两根钢轨之间的连接板被拆除。
但这还不够,如果只是拆了板子,火车依然能冲过去。
“拨道。”
几根撬棍**了钢轨底下。
“一、二、起!”
几个人同时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根失去固定的钢轨被硬生生向外撬开了五厘米。
这五厘米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当高速旋转的车轮撞上这五厘米的错位时,再庞大的钢铁巨兽也会瞬间失控。
“撤!隐蔽!”
众人迅速退回到路基下的反斜面,用枯草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韦珍握紧了手里的刀。
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杀戮。
她想起了在千顷洼突围的那一晚。
而现在她还活着,还拿着刀。
远处,一束刺眼的强光划破了夜空。
“呜——”
汽笛声凄厉而沉重,伴随着巨大的活塞往复运动声和排气声,一列涂着迷彩的日军军列像一条黑色的巨**,喘着粗气开了过来。
车头挂着两盏大灯,照得铁轨一片雪亮。
这是一列代号为【各-302次】的混合军列。
车头后面挂着一节装甲车厢,架着**和探照灯,再后面是十节蒙得严严实实的闷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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