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医院诊室的灯大半都亮着,形形色色的人在窗口透出的光中来去,像是灯笼上的剪影。
周少麟站在楼下,回望九楼的住院部。
他一离开,赵香就立刻进病房看望赵嘉言了。不过母子相见的场面倒和温馨没什么关系,赵香看着儿子眼眶迅速红了,随后虎虎生风地扑上去说以后再干这种混事儿非把他耳朵扯来下酒,赵嘉言面对一手拉扯大自己的亲妈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嗷嗷叫着讨饶……母子俩吵吵嚷嚷的,整个病房都闹腾起来了。
周少麟远远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入人海里。
九月的夜晚,北方已经有些凉了。医院附近就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路旁种了两排梧桐树,寒风卷起飘零的黄叶。
周少麟一手提着纸袋,另一只手点进暗网的个人主页,刷新了一下,【悬壶】的委托完成数量从316跳到了317。
这是一个十三年前的老账号,承接过无数任务,完成率却始终是惊人的百分之百,高居猎人榜前列。
直到现在,账号下的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悬壶”已经成为了暗网猎人中的传奇代号,虽然当初留下它的原因只是不舍得注销。
这也是那个人的一贯风格。他告诉周少麟,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又无法回头,那么你总要给自己找些意义。
对他们这群人来说,意义是生存所不能缺失的东西。
找不到意义的人就像是失去锚的船,随波逐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漂去哪里。可握有力量的人若失去对自我的掌控,承担后果的往往不只有自己。
人潮如织,从周少麟身边走过,偶尔响起几个惊羡的声音。他默默地把连帽卫衣的帽子拉上,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从接受委托到现在,周少麟差不多40个小时没睡了,不过还是毫无困意。就是现在立刻把他扔进一个诅咒域里,大概也不怎么影响发挥。
陶桃问他怎么跟个机器似的不会累,其实融合了息壤之后的身体确实跟机械差不多,甚至比机械还省心省力。不用维修也不会生锈,出了问题就会自愈,能时刻以最好的状态高效运转。
……只是不知道精神是否会疲惫。有时候过去的影子浮现在眼前,他都不知道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偶然想起来了。
熟悉或不熟悉的话语在耳畔回响,如隔水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有一个是赵嘉言在医院里问他的问题,在过去的岁月里,也曾无数次被问起。
“其实你的后两条建议,说白了都是让我不要再靠近灵异事件了……我知道,真的很危险,而且已经没必要了。你是好心,我很感谢,但这个道理对你自己不也是一样的吗?”
“我是说,你这么年轻,又不缺钱,好像还在上学……”
“……周少麟,你为什么要成为除魔师呢?”
*
“真奇怪,你为什么会成为除魔师呢?”
幽暗的地下室里,白幽站在光影的交界线上歪了歪头,神情困惑。
“成为除魔师的条件有很多,不过要说最重要的,果然还是天赋吧?灵力像你这样低微的除魔师,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来自哪个势力?他们为什么要培养你?”
她又想了想:“……不过,你成功融合了息壤,这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赋异禀吧。”
周少麟语气毫无起伏:“你想说明什么。”
“难道不该是你要对我说些什么吗?”白幽静静地看着他,“既然你融合了息壤,那我就更不理解了。除魔师,你怎么会没有愿望呢?”
“——一个快死的人,难道不想活下去吗?”
息壤,坌土也。不耗减,掘之益多,长息无限。
在弥补天赋的众多灵物之中,息壤是最强大,也最残忍的一种。
试图融合息壤的人,一百个里九十九个会直接暴亡,剩下的一个也许能有幸选择自杀。因为相比融合所要经受的痛苦,割骨剜肉凌迟剥皮都算仁慈的死法。
融合息壤而不死的概率比中彩票还小,但活下来的人,却将从此隔绝死亡。
对于成功融合者,息壤会彻底重塑他们的身体,从速度力量到反应力都远超常人,那绝非旷日持久的训练可以追上的水平。
更重要的是,融合者能以千百倍于常人的速度自愈伤口。即使被诅咒重创,只要一息尚存,就不会彻底失去战斗力。
诅咒在域中近乎可以无限再生,息壤将他们变成了同样的存在。
所以周少麟自始至终都那么冷静。沈月的致死攻击他不躲闪,赵嘉言背刺一刀他也接受,他只会分析形势采取行动,从不做任何情绪反应。
这是当然的。息壤的融合者要是分心去在乎自己会受多少伤,那也实在是不用打了。
不仅如此,当融合达到一定程度后,融合者还可以进入“燃血”状态,快速愈合伤口,并驭使焚血。焚血对死灵的杀伤性极其恐怖,周少麟也确实利用它实现了绝地翻盘。
狭小的地下室里,一人一鬼冷冷地对峙。他们的目光交错,如同纠缠的咬尾蛇。
“你好像已经非常适应息壤了。不过,偷天改命拿这种本事,不会觉得没有代价吧?”白幽轻声说。
“从融合的一刻起,息壤就在侵蚀你的身体,这种侵蚀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每次你受伤、濒死,它都会让你迅速愈合,使用次数越多,融合程度就越高,痊愈越快,你的焚血也越强。这种加速是完全不可逆的,就像柴堆里的火,只会越烧越旺……但息壤烧的是你的命。”
“尤其是燃血状态,你觉得那算什么呢?一种超值预支罢了。使用息壤就像从瓶子里汲水,抽提未来的生命来支撑现在的强大。在死前你当然可以一直不计代价地战斗,不过水干涸时你就会立刻死去。”
白幽短促地笑了一声:“所谓的融合也只能做到这样。毕竟,人类就是这么短暂又脆弱啊。”
天光从罅隙中洒进来,穿过女孩透明的身形,落在地上,如雾如纱。她沿着墙角行走,步子轻盈得像是在舞蹈,却没有碰到任何实然的东西。
她在说两个人都知道的事,声情并茂,如同一幕演出。
“……在你之前,我也知道其他息壤的融合者。他很明智地没有把自己变成一堆柴火,而是逃离了玄门,就此过上平静的生活。
“那个人连焚血都不能用,被刀割个口子,想痊愈要花上整整半天。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活过第十年。
“而你呢?骨头折断,脏器破裂,大量失血……致命重伤你在十几分钟里就能痊愈,甚至无须燃血。息壤已经把你改造得不像个人了,连血都变成了焚烧诅咒的火。”
白幽摇摇头:“你融合了它多久,除魔师?三年,五年?我都不敢往高了估,真的好怕你忽然死掉呀。”
周少麟手握长刀,沉默地站在原地。
他既没有回答,也没有反驳。
“虽然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过,你就不关心自己还有没有救吗?你应该也找过续命的方法吧?”
“在看到我的时候,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
女孩凝视着他,眸光幽如冷泉:“【因果置换】能不能阻止息壤的侵蚀?”
周少麟终于开口了:“你想说可以?”
“什么都可以啊,只要你愿意。”白幽微微地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所以,除魔师,许愿吧?”
*
夜晚九点,天空塔。
这是天海市最高的地方,市中心的地标建筑,白天冷硬地反射出金属的光泽,夜晚则会亮起斑斓绚丽的彩灯,在中心城区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时刻看到它。
白幽坐在天空塔顶端的电缆上,俯瞰着下方稠密的人潮。
晚风撩起女孩轻盈的裙角,长发披散,漫卷如云。几只漆黑的乌鸦在她身旁起落,它们看不到她,却会避开她所在的地方。
在诅咒域彻底消散的一刻,白幽就离开了。她没有留在那里和管理局冲突,但不是因为怕那个杀气腾腾的特级。任何人类都不值得白幽恐惧。
如果谁也曾在无比漫长的岁月中不生不死,那么留下的感情只会分有趣和无趣。
塔顶的视野非常开阔,凛冽的风声、盘旋的鸟鸣与广播的电子音交织在一起,落在白幽耳畔,却都是空白一片。
她只能听到人类说话的声音,而人声传不上几百米的天空塔顶。
所以白幽很喜欢这里,非常安静。她从苏醒以来就一直很喜欢在各种高高的地方坐上一整天,看着天幕由明转暗,再由暗转明;或者窝在哪个角落睡觉,直到某个强烈的声音将她唤醒。
每个人都有愿望,藏在他们的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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