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天海市附属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赵嘉言躺在病号床上,缓缓睁开了眼。
视野过了好几秒才清晰起来,全身上下都酸痛无力。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反复捶打过,手脚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你醒了。”
冷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自然得像是巡访病号的医生。
“!”赵嘉言猛地转头,看向床边的人影。
但这一扭就拧到了脖子,他立刻又龇牙咧嘴地躺了下去。
“你的意识和身体都被诅咒域侵袭过,感到乏力是正常的。此外还有轻微脑震荡,建议不要乱动。”
周少麟将金属书签插进书页里,放到柜子上,显然在等待的时间里他一直在看书。
“躺着就行了。我有事要说。”
赵嘉言瞪大眼睛,显然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你……”
头像是被撞了一下,混沌的意识被拨开,海潮般的记忆涌入他的脑海。
——漆黑地下室里小女孩细碎的絮语、逃不出的公寓小区、扭曲狂乱的意志、刺入人体的淬毒匕首……最后定格在一声清脆的枪响上。
他向周少麟开的一枪。
“……”赵嘉言的目光一点点垂落下去,“你还是……救了我。”
“这是委托内容。”周少麟说。
这句话的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既不怨恨也不谴责更不挟恩图报,只是纯粹地陈述事实。好像他只是正常地接了个任务救了个人,被救目标并没有在域里捅他一刀。
赵嘉言恍惚地看向他,只一眼,又很快缩回去,不敢再直视。
许久之后,他才生涩地开口:“……伤,没事了吗?”
周少麟已经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腹部没有任何血渗出的痕迹,也不像是缠着厚厚的纱布。他坐在医院的病床边,看上去远比躺在病床上的赵嘉言正常健康。
在域里的致命重伤就像一个幻觉,幻觉消散了,他还是毫发无伤。
“有事就不会坐这里了。”周少麟平淡道,“你的情况比较严重,还要住院几天。”
赵嘉言苦笑一声,看向空白的天花板:“……除魔师,真厉害啊。”
能修炼灵力的果然都不是一般人,被捅的一点事没有,捅人的反而脑震荡住院。他还真是蠢货,害人害己。
……但是,这样也好。
这样……他会稍微感到安慰一点。
“不用太在意了。”周少麟说,“你毕竟受到了域的影响,普通人在域里做出极端行为并不少见。”
“……”
赵嘉言轻轻摇了摇头,“就算受到了诅咒域的影响,也是因为我心里真的有这种想法,才会被控制……我那个时候,是真的想杀了你。”
“……所以,对不起。”
他用颤抖的手臂遮住眼睛,咽哽地说:“……对不起。”
一行眼泪濡湿了病号服的衣袖,沿着赵嘉言的侧脸滑落,滴在枕头上。他一抽一抽地哭了起来。
这个死里逃生的青年像是忽然被汹涌而来的情绪冲垮了,到后来他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痛哭。压抑的呜咽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间杂着一遍一遍的对不起。
一个人的痛哭总是复杂的,有愧疚,有悲恸,有后知后觉的恐惧,有面对生活的无可奈何。
眼泪映在静如深潭的眼中,周少麟说:“知道了。”
等到赵嘉言情绪稍微平静下来,他递了张纸巾过去,“我是来找你说其他事的。”
赵嘉言的眼眶还是通红的,闻言一愣:“……什么?”
“先问一个问题。”周少麟说,“你现在给你母亲攒的治疗费用都是积蓄吗?如果不是,借了多少。”
“……”
“十二万是之前攒的,十万向银行贷的,五万借的朋友,剩下的找了借贷机构……名字你应该不知道。”
赵嘉言停住,艰难道:“我、我在他们那还有些额度的,报酬我一定会给你。还有,赔偿也……”
“我不需要赔偿。”周少麟平静地说,“相反,如果你退掉之前的不正规贷款,我还可以借钱给你。”
他抽出一张名片,推到赵嘉言面前。
“这是一家由我注资的私立基金会,你可以联系经理人申请上限200万的援助贷款,用于你母亲的治疗。还款期限是40年,前三年免息,第四年起年利率是0.8%。如果偿还能力不足,可以再申请延期。如果贷款额度不足,可以通过提供病历和缴费单再申请增加资金。”
“但有一个条件,全部贷款只能用作你母亲的治疗费用,如果基金会发现你挪作他用,会立刻暂停资助并进行追讨。”
他看着赵嘉言的眼睛:“接受吗?”
黑白名片上是一个熟悉的名字。这是家规模不小的慈善基金会,赵嘉言在很多公益计划的主办单位里见过,只是没想到股东竟在他身边。
天降大礼突如其来,直接给他整傻眼了。
“这……”赵嘉言手足无措,“真、真的吗?不是,为什么?”
——他横竖在域里捅了周少麟一刀,对方不计前嫌救他一命已经很高风亮节了,解释成做任务拿报酬也合理。可是借钱?
除魔师据说是不缺钱,赵嘉言在域里也不是没有动过协商的念头,但很快又被打消了,因为周少麟没这个义务。
他只是拿钱办事,有什么必要体贴别人的难处?
……就算周少麟真的有做慈善的爱好,可自己都做出过那种事了,他竟然还愿意帮忙吗?
“有其他的条件。”周少麟说,“如果你接受援助,就要一并答应这些事。”
“我接受!”赵嘉言脱口而出,神情迫切,“——只要能救我妈,不管什么条件我都接受,何况、何况是你拜托的。你说吧!”
“好。”周少麟把两张纸递给他,“第一件事,不久后,管理局就会来找你确认在域里发生的事,你按照这张纸上的内容来回答,没写的就说记不清了或者没有。”
赵嘉言接过纸,懵懵懂懂地读了一遍。
内容从他进入域一直写到昏迷前,和真实情况都没什么大差别,主要是一些对话内容省略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以及,没有写他捅伤周少麟的部分。
“这个,”赵嘉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不用说吗?”
在域里不受法律约束,但那是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既然周少麟活着,他要是向管理局提出指控,赵嘉言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没必要。”周少麟说,“按这个讲,你看完就撕掉。”
赵嘉言一怔,随后用力点头。
“第二件事,不算要求,只是建议。”周少麟继续道,“你已经进入域两次了,又从畸变域中幸存,之后,管理局应该会测试你是否有通灵天赋。”
“大概率是没有。但如果有的话,他们会询问你是否愿意开启‘灵观’,加入联盟,接受训练后成为在编除魔师的一员。那个时候,我建议你拒绝。”
“啊?”赵嘉言愣了愣,“为什么?这不是好事吗?”
他也算是半个圈内人,对除魔一行有所了解。【灵观】就是看见周围的死灵,这是修习法术的基础门槛。
通灵天赋各不相同,有人生下来就能通晓阴阳,有人到死都活在唯物世界里。若非生于玄门世族,大部分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天赋如何。
但是,如果一个人能在后天开启【灵观】,那就算摸不到成为除魔师的天赋门槛,起码可以做个通灵者,靠本事混口饭吃,就像他之前合作的朋友。
如果能有幸被管理局培养成为在编除魔师,那更加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放在古代高低是个有仙缘的。不说修习术法变得多厉害了,起码后半生衣食不愁。这难道不是大好事吗?
“对有的人来说也许算,但对你大概率不是。”周少麟说。
“因为你对危险的认识很浅,赵嘉言。你没有真正见过怎么祓除诅咒,进过的域也并不凶险,很难想象这个过程有多容易丧命。
“除魔师的五年死亡率是27%,相当于你每认识四个人,五年后就会死一个。管理局的体制完善很多,每年牺牲率也在12%左右,遇到紧急情况还可能全军覆没。
“再者,进入域的时间一般在晚上,所以大部分除魔师的生活都会和正常社会脱节,在管理局就更是如此。而你亲朋俱在,满身牵挂,要做这个——还是从头开始训练,首先就不会再有时间照顾你母亲,如果死在域中,你甚至不会有机会见她最后一面。
“……这些后果,到时候管理局也会告诉你,不过我想现在说会让你考虑得更清楚一点。”
周少麟顿了顿,“反正是建议,你自己决定吧。”
“……”
一番话沉甸甸地压下来,赵嘉言心神巨震,一时哑口无言。
祓除诅咒必然是危险的,这点他知道。但除魔师显然也都不是普通人,灵力术法上天入地,已经完全是超出现实的领域。
……可连他们死亡率都高达四分之一?那面对的是什么?
赵嘉言无法想象。他忽然明白了周少麟为什么要先告诉他这些。
他从来没接触过真正的灵力术法,但如果他在管理局被检测出通灵天赋,被告知可能成为除魔师,那就一定会怀抱着憧憬跃跃欲试,宁可对遍布的危险视而不见。
人在被选中时,总会觉得自己很特殊。其实大家都是普通人,谁也不特殊。
“……不。”半晌后,赵嘉言下定了决心似的说,“如果有,我会拒绝的。你说得对,我担不起这个险。”
周少麟并没有给什么评价:“如果你这么想,那还有第三件事。”
赵嘉言有点松口气的感觉,他希望周少麟提些更难办的要求。
“不要再做灵异直播了。”周少麟说,“反复接触灵异之事,早迟还会遇险的。既然不打算走这条路,还是彻底切断比较好。”
他看着呆若木鸡的赵嘉言,默然片刻,又补充道:“真想继续也可以,但我不会再接受你及亲属的相关委托了。”
“不不不我不做了!”赵嘉言回过神来,立刻摇头如拨浪鼓,“本来就是给我妈攒手术费才干这个的,其实我心里也瘆得慌,不然也不会每次都带那么多东西了……我我我马上改号!转型!不作死!”
赵嘉言是真心信誓旦旦,就差把“听你的都听你的”写脸上了。
看着他指天画地的浮夸样子,周少麟很轻地笑了笑,站起身。
“那我走了。祝你母亲手术顺利。”
“?”赵嘉言差点一骨碌翻床下,“不是,你说完了?就这些?”
周少麟停了停,“我没有别的要求了。”
赵嘉言呆滞。
什么啊?第一件事只是简单地串个词,甚至隐去了不利于他的部分。第二三件就更算不上事了,简直是在劝他回头是岸不要作死。
就这样?这些算什么要求?
“等等,不是。”赵嘉言按着脑袋,语无伦次,“这个,为什么啊……?”
“我们只是陌生人……我、我在域里还差点杀掉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灯光模糊了卡片上的字迹,赵嘉言捏着名片的手有点颤抖,表情茫然而无措。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理解和接受这份帮助。
“没什么其他理由。”周少麟静静地说,“因为你有需要,而我能做到。”
片刻后,他又轻声道:“非要说的话,还有……弥补一些遗憾吧。”
黑衣的少年坐在床前,白炽灯光下,他的影子无端显得有些沉重。
淡色的窗帘被风哗啦啦地扬起,市属第一医院的陈设与五年前别无二致。
五年前,舒涵也曾躺在这样的病床上,在药瓶滴答声中细数着剩下的生命。
床头柜上总是放着母女两人的日记本,那是沈天合看望她时带来的,记录着沈月生活的点点滴滴。
八岁的孩子认识的字还不多,写来写去都是些简单到幼稚的事。但沈月却一直坚持在写,把每一天都努力写长些、写精彩些,还要加上各种涂鸦,像是在给自己编织一个快乐的童话。
因为妈妈告诉她,日记本写完的时候,她的病就会痊愈,她们就能一起回家。
*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半晌后,赵嘉言才讷讷地说,“我、我一定会尽快还你钱的!”
“嗯。”周少麟把柜子上的书收进包里,取出手机,“也不急还,先好好给你妈妈治病吧。”
医院的病房没有挂钟,他是在看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屏幕的亮光一闪而过,赵嘉言发现,周少麟的锁屏居然是课程表。
毕业后一直做博主,他都快忘了,明天是周一。
赵嘉言:“……”
…………不会吧,还在上学?
赵嘉言忽然意识到,这个神秘强大的除魔师是真的很年轻,比他还小上好几岁。这个年纪甚至还没大学毕业,放在正常社会里,他才是应该被照顾的那个人。
周少麟正在看手机回消息,身姿笔挺。黑发自俊秀的侧脸垂落,暖色的灯光洒在他身上,让整个人的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离开域后,那种肃冷的杀气就从他身上褪去了。他看上去就像个会在书店驻足、会和朋友去电影院、会上课记笔记的,再正常不过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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