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迎站在台上,看着那个画面结束,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不是委屈,是某种说不清的情绪——原来真相被看见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她第一次知道。
“这不是真的!”桑禾的声音刺破了寂静,“那是剪出来的!是假的!”
灰西装男人看了她一眼,很平静:“原始文件,没剪过。你可以找第三方鉴定。”
“你为什么要拍我?!”桑禾冲过去,声音尖利得像要撕裂,“你跟他们是一伙的!”
“我是记者。”男人说,“我的工作是把真相拍下来。至于是什么真相,我不挑。”
台下有人站起来了。
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女人,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戴着眼镜。桑迎认出她——是美协的副主席,陈老师,今年艺术节的评委之一。
陈老师走上台,看都没看桑禾,径直走到桑迎面前。
“你叫桑迎?”
桑迎点头。
“八年前那批画,是你画的?”
桑迎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陈老师看着她,目光很深:“那批画我当年看过,惊为天人。后来听说作者封笔了,我还可惜了很久。”她顿了顿,“刚才那段录像里,她说的话,是真的吗?你的底稿,她用了几次?”
桑迎张了张嘴,想说很多,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八年。”
八年。
从第一次学她的画,到后来用她的底稿参赛,再到今晚这一出——整整八年。
陈老师没再问。她转过身,面向台下:“诸位,今晚的事,我会建议美协成立专门调查组。如果属实,桑禾的奖项,应当撤销。”
桑禾的脸彻底白了。
“不……你们不能……”她想说什么,但台下已经炸了。
有人在骂,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撤销奖项”,有人在喊“让她道歉”。
记者们举着相机往前挤,闪光灯亮成一片,全对着桑禾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桑禾往后退,退到舞台边缘,手里的奖杯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人捡。
没有人看她。
那些刚才还在为她愤怒的人,现在把愤怒对准了她。
桑迎站在舞台中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做了一整天事的累,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积攒了八年的累。
她转身,往侧幕走。
“桑迎。”陈老师在后面叫她。
桑迎回头。
陈老师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明天来美协一趟,填个表。你封笔八年,该重新开始了。”
桑迎愣住。
然后她笑了,是今晚第一次真的笑。
“好。”
那天晚上,桑迎没回家。
她在后台坐了一夜,看着工作人员来来去去,看着警察来做笔录,看着桑禾被带走——不是逮捕,是配合调查,但那种狼狈,和逮捕也差不多了。
凌晨三点,她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条是短信,陌生号码:【桑老师您好,我是《艺术周刊》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
第二条是微信,以前的同学发来的:【卧槽桑迎,那个桑禾真是你妹妹?今晚的事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她没回,也没看。
天亮的时候,她打开手机,随便翻了翻。
热搜第三:#艺术节打人事件反转#
热搜第五:#桑禾抄袭#
热搜第七:#八年前的天才少女#
她点进去,看见一条长微博,是一个艺术评论人写的,标题是《当我们骂打人者的时候,我们在骂什么》。
文章里详细分析了那段手机录像,分析了桑禾的话,分析了八年前那批画和后来桑禾作品的相似之处。
评论区两万多条。
“所以那个姐姐才是真正的画家?”
“八年啊,被亲妹妹用底稿用了八年,这什么人间惨剧!”
“昨晚我还骂她了,我错了!”
“桑禾那个婊演,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艺术节官方呢?出来给个说法!”
桑迎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在后台乱七八糟的道具上。
她忽然想起什么,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拨过去。
那边很快接了:“喂?”
“小艺,”桑迎说,“我答应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笑:“想通了?”
“想通了。”桑迎说,“那批画,我想重新画。”
“好。”小艺的声音很干脆,“下午来工作室,我们签合同。”
挂了电话,桑迎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艺术节主会场的广场,昨晚还灯火辉煌,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清洁工在扫地。太阳照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拆的广告牌上,照在“第十五届青年艺术节”那几个字上,明晃晃的。
她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但显示的归属地是北京。
她接起来。
“请问是桑迎女士吗?”那边的声音很客气,“我是春风文艺出版社的编辑,姓周。我们在网上看到了昨晚的消息,想跟您聊一下,有没有兴趣出一本自传,或者作品集?”
桑迎愣了一下。
“当然,”那边继续说,“我们也关注到您之前以‘苏七’的笔名发表过一些作品,如果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一起聊聊。对了,我们最近在关注你在网上发布的作品《黑莲花》,想与你详谈这个方案……”
桑迎听着,忽然笑了。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
“好。”她说,“什么时间?”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想起桑禾昨晚在台上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可能都没机会站上那个台了。”
她站上了。
不是以她想要的方式,但她站上了。
而且,她不会再下来。
那天下午,桑迎去了编辑小艺的公司。
签完合同出来,天已经黑了。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响了几次,都是陌生号码,大概是记者。
她没接。
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拿起画笔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傍晚。那时候她十四岁,坐在窗边,画对面的老房子。阿姐苏夏在旁边织毛衣,一切都很安静。
后来发生的事,她没想过。
但她也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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