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被问起,芜君的胸腔依然有一瞬痉挛,他微笑,凝视那双他夜夜思念的金眸,从中看到他的倒影,一如十二年前的红枫树下。
回忆如潮水涌来,冲刷芜君发麻的躯体,他嘴唇嗫嚅,但干涩的喉咙如何也说不出那些真正想说的话。
他知道的,红枫树下已无故人,在这片汹涌的名为旧日的海域中,徘徊不去的只有他。
既然沉溺其中的只有他,他又何必用这苦涩的海水沾染她。
芜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属下少年时便入了千机阁,虽常在边陲,但也是知道京城的事,尤其是殿下的英勇事迹。”
“殿下五岁时偶遇恶犬伤人,当时殿下学骑射不过半月,却能在百米之外一箭射杀之,世人皆传殿下是武好娘娘转世。属下听说此事后对殿下很是崇拜与好奇,在织网时常常留意殿下您的消息,便也因此听说了寿王囚娈、刘氏侵田、王公子卖妾等事,更为殿下的刚直与机智所折服。”
“我将殿下所有事迹珍藏于心,期盼着能够真正见到殿下。终于,两年前,殿下围剿崔氏时,我恰在派遣的月蛛之中,曾有幸远远地望了一眼猎场中威风凛凛的殿下,金衣灼目,耀如凌日,我久久不能忘怀。”
“从景明五年走到景明十七年,从边陲走到梁京,时至今日,我才真正走到殿下面前。十二年。”
“我倾慕殿下了十二年,朝思暮想了殿下十二年。因此大言不惭地说,我认识殿下了十二年。”芜君的笑容有些涩然。
直白的话语如同一滴沸水落在兰骅的心房,她被烫了一下,不痛,更多是一种陌生温度的不适与茫然。
片刻沉默后,兰骅只是反问:“如此说来,是你认识我,但我不认识你?”
芜君讶然,他没料到兰骅会问这个,一股莫名的愉悦感胀满了他的胸腔,他难得逾矩说些玩笑话:“或许认得呢,或许当属下站在人群中远望殿下时,殿下无意一瞥,也看见了属下。”
兰骅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冒犯,只蹙起眉,觉得困惑,深深的困惑。自打出生以来,生在皇权中心的兰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真心为她的,有假意迎合的,其中最多的,是恨她惧她之人。但有这么多类人,兰骅却无法轻易把芜君归为某一类。
他不像她遇见过的任何人。说真心,他出现在太多足以让她生疑的巧合中。但论假意,他的言行举止又处处流露出对她的关切。他是两者的杂糅体,像一团浮在面前的温热雾气。
触手可及,却又触之无物。
兰骅揉了揉眉心,打住了纷乱的思绪。她不喜欢把事与人想的太复杂,她只需要知道,目前来看,芜君是个可以信任的得力属下,虽然总是有些反常的行为,眼神与行为总是过于热情关切,但如他所言,或许不是什么其他的原由,只是因为他崇拜钦慕于她。
就像江见野与妙音那样。
兰骅一顿,她发现这两者更是大相径庭。
江见野与妙音虽对她也很热切,但远没有芜君那般……痴缠?
兰骅又重新审视地盯着芜君,目不转睛,看得芜君不自在地轻唤她后,她才收回眼神,语气淡然,“时候不早了,我明日再来。”
兰骅叫来妙音,提起那厚厚几册文书便出了跨出了门,芜君则一直跟随其后,直到兰骅跨上马,侧首同他说:“你们今日辛苦了,也早些歇下,不必远送。”
芜君应答,目送兰骅一行人远去。
此夜静谧,弦月高悬。
几声啼叫后,皇宫红墙旁的某树白梨中飞出了只白鸟,它盘良久,最后落在甘露殿的脊兽旁。青瓦下,暖室通明,梁帝处理完春猎后的一些琐事后,拿起了月蛛呈递上来的情报,他从喉间发出冷笑,将奏折重重摔在案上,“西海、齐国,真是好大的胆子!”
斥骂与急促的咳嗽声惊飞了檐上白鸟。它抟风而上,飞到半空中,飞出皇宫,飞过灯火阑珊的市坊,落在外使馆的某扇半开的窗棂上。隔着窗纱,里面的人似乎在交谈什么。
“梁国皇帝态度暧昧,迟迟不肯表态,距我们启程回国不过几日,到时如何向陛下交代!?世子,陛下让您来此是为了促成结盟之事,是为了与梁国皇室结亲,可您日日游乐不务正事,臣惶恐啊!”
卫堇嗤笑,“你以为我想吗。梁帝本就只有五个儿子,没有女儿,皇亲中身份尊贵又得圣眷只有那长宁侯兰骅。可你看那位长宁侯,别说结亲,怕是我入赘梁国人家还嫌弃呢。”
大臣哑然,卫堇重重地关紧窗户,其上的白鸟再次被惊飞。
这次,白鸟扇了扇翅膀,隐入不远处的长宁侯府。后院昏暗空旷,白鸟只看到两个抱着弓箭将离去的背影。
“妙音,你那日看到的崔文逍,可有今日这般佝偻?”
妙音闻言一顿,迟疑道:“没有,那日的崔文逍身形挺拔,但今日的崔文逍的确是真正崔文逍。或许春宴那日的鬼影真是我的幻觉?不然芜君公子他们彻查别苑好几次了,也不至于什么也没查到。是我冒失,害得他们白费许多力气。”
“不必自责,谨慎点总没错。”
两个身影彻底远去,白鸟啼鸣几声,又飞向其他地方。
凉风徐徐,白鸟乘风滑行,掠过檐角与花树,飞过大半个梁京,听了无数碎语闲言,忽将身一转,最终落入了明月楼中。
明月楼笼在一片宁静之中,只有三楼的某间屋室还留有烛火。
芜君刚从地牢回来,白衣沾了一身血,准备重新洗浴。他褪下衣衫,看着红枫般的血点,不由自主地回想一个时辰前与兰骅的交谈,落寞地叹了口气。
终究是不甘心。不甘心没有向她说尽。
但说尽了又有什么用?她什么都不记得,难道他能向她索求什么吗,他配向她索求什么吗?
这一直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芜君走至妆奁前,打开一精巧木盒,拿出里面层层包裹着的一块小玉佩。红的发黑的血玉雕刻着太阳与火焰的纹样,透过烛光,在血玉中间有一点纯黑的瑕疵,但因形状像鸟,又恰好位于太阳中心,反倒像那古画中的金乌。
金乌载日,光耀苍生。
可他贪念太重,不想只在苍生之中。
“公子,水热好了。”粉衣小童轻唤芜君。
芜君珍重地把玉佩包好放回木盒之中。
“小叶,阁主那边可有新的指示。”
“禀公子,暂未收到阁主信笺。不过……药君燃棠大人传来消息,说她过几日便到梁京。”
“她为何会来。她不是一直待在阁主身边,寸步都不舍得离开吗。”芜君皱眉,从水中走出穿好衣衫,一边伸出手腕上药,一边拿过那信笺看起来。
信笺上一贯写了些贬损阴阳他的话,芜君已经见怪不怪,熟练地从一大团废字中提取出有用消息。
“什么慰问同僚,不过是替阁主来敲打我了。”芜君冷笑着丢开信笺,又默默算着时日。
忽而窗外树影摇动,群鸟惊散,一黑影立于窗前。不待芜君开口,那黑影又消失了,片刻后,门口传来愉悦轻佻的笑声。
“诶,芜君大人这般曲解我的好意,真让人伤心。”眨眼间,那人便闪进了屋里。
来人是一高挑女子,披着夜行的黑斗篷,走动间露出斗篷下的绯红劲装,腰间挂着一圈药瓶叮当碰响。她阔步走到芜君面前,掀开斗篷,露出一张俏丽的脸。细眉桃花眼,眼仁黑的吓人,微侧首,右脸颊到脖颈处有一片宛如海棠花般的红斑。
燃棠笑容灿烂,但眼神却带着毫不遮掩的恶意,“真可惜,听闻那崔文逍的火器打中了芜君大人,怎么就没把大人您打死呢。”
“若药君远道而来是为了吃在下的白事饭,那真是要让您失望了。在下这没什么吃食,喂狗的骨头还剩些,药君牙尖嘴利,最适合不过。”芜君面无表情地缠好手腕上的绷带,起身准备兰骅明日来时要用的文书。
燃棠挑挑眉,吹了个口哨,“半年不见,芜君大人嘴毒了不少啊。刚好我这有瓶新研制的毒药,要不以毒攻毒试试,要是芜君大人没撑过一命呜呼了,也算是件美事。”
芜君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这个好斗疯子,专心写着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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