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五年冬,帝西巡遇刺。
朝野动荡,剑光四起,折骨声作碎玉响,梁京红梅不如血。
各势力斗得火热,不过,这些上层的阴谋诡计、权力争夺,对彼时尚且稚嫩的芜君来说,还太远太远。
那时他还叫做姜禾,只是是西南边境晚枫镇某个村落里的一个普通孩童,守着一间草屋、一块桑田、一棵红艳如火的枫树,和一位常笑着叫他“小禾”的病母。
姜禾刚过了十岁的生辰,像他一般年纪的孩子,要不在学堂读圣贤书,要不跟着长辈学着手艺,要不在田野里撒欢。而他,在两年前母亲病重、父亲身亡后,便早早地用单薄瘦小的身子撑起了这穷苦至极的家。
每日天还不亮,姜禾便已起床干活了。
劈柴打水,烧火做饭,给桑田松土施肥,喂好他在山林里抓住的野鸡野兔。等母亲醒来,他又帮母亲擦拭身体,并煎好一日的水药。早饭后,还要扶着母亲围着草屋散几圈步,缓解母亲长久卧榻导致的四肢无力。
这些事做完,便已临近日中。
姜禾望了眼天色,匆匆辞别母亲,提着他偷养的野味往市集赶。冬日鸟兽少,又邻近年关,野味的价比平日能贵出一倍,姜禾每每卖完都能多赚几副药钱。
虽然免不了有贪便宜的人见姜禾年少故意挑刺压价,但向来软脾气的姜禾在赚钱一事上却格外精明强硬,变得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绝不少赚一分钱。想占便宜的人不仅没占到便宜,反而被姜禾的话术与筹算把戏骗住,倒亏几个铜钱还以为是自己赚了。
姜禾极擅筹算,六岁时便凭独创的心算法打败了金算盘刘掌柜,成了小有名气的神童。也是因为这个天赋,他在极度穷困无助时,被仁善的饭店老板招去当算账先生兼小二,有了稳定的收入,能够负担起母亲的药钱。
见那冤大头走远了,姜禾狡黠一笑,数了数掌心的铜钱,装好在兜里,提起余下的空笼子向董记饭店跑去。
“呦,勤娘子,又去卖山里的野味了?当心点,山里陷阱野兽多,你娘本就不让你去,可千万别受伤了!”
饭店董老板是个热心肠的中年妇人,见姜禾提着个空笼子,就知道这小子又偷偷上山捕野味来卖,她虽然担心,但也知道拦不住这固执的孩子,只能千叮咛万嘱咐。
“知道了董姨!”姜禾微笑着答应,麻利地围上围裙,从后厨端出饭菜给客人们摆上。他在一群小二里虽然格外矮小瘦弱,但行动敏捷记性又好,干起活来倒是不输那些大人。
店里有些外乡旅人见此很是好奇,悄悄向邻座打听,“那漂亮的小郎君是,怎么这么小就出来当伙计了,瞧他的气质样貌,也不像贫苦人家啊。”
“哎呦你不知道,他是姜猎户的儿子,就是那个十几年前孤身猎虎的奇女子姜泽。他的父亲是个外乡逃难来的书生,被姜猎户所救,于是入赘给了姜家。夫妻俩很是恩爱,没几年就有了这个儿子。”
“姜家本算殷实,姜猎户卖野兽皮毛也赚得不少,于是便想供赘婿读书考功名,那赘婿也争气,还真考中了秀才。一家子和和美美,可惜天意弄人,那姜猎户三年前突然患上了怪病,行动愈发,为了给姜猎户省钱治病,那赘婿便放弃了科考,在范家建的学堂里当教书先生。”
“但没想到,那赘婿是个人面兽心的,看着慈眉善目,私下竟敢猥亵自己的学生,还是个断袖。雷木匠的小孙子就因为反抗他被他活活掐死了,尸体就埋在书院竹林里,要不是天气热尸体臭了,官府还抓不到这真凶呢。”
“那赘婿百般狡辩,但人赃俱获,严刑拷打之下,那赘婿还是承认了,县爷判秋后问斩,结果那赘婿自己在狱里吞老鼠药自杀了。哎,可怜那雷木匠,儿子儿媳早亡,就那么一个小孙子相依为命,还被那奸人所害,活生生哭瞎了一双眼。”
“这么说来真是因果报应,那小郎君也是活该……”
“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
“杀人犯的儿子……”
“断袖……”
“……”
闲言碎语如毒针般狠狠扎进姜禾的心底,他如坠冰窖浑身发抖,脑子一片空白,胸腔却涌起许多情绪,愤怒、委屈、不甘、卑怯,直压得他喘不过气。姜禾好想反驳那些碎嘴的人,想说他的父亲绝对不是那样的人,想告诉所有人他的父亲是被冤枉的!
可是他知道,那些人不会信的。
姜禾使劲掐着手心,痛意让他找回了些意识,他压抑着情绪,假装没听见那些议论,专心做好手上的事。
“勤娘,你去后厨帮忙吧,大堂就让他们来。”董老板忽然走过来拍拍姜禾的肩膀,小声道:“别听那些碎嘴子的话。”
姜禾心下一暖,眼眶瞬间红了起来,但他只是微笑,感激道:“没事的董姨,现在客人多,我在大堂上完菜就去后厨帮忙。”话毕便又端着餐盘挤入客人中。
没关系的,父亲坟冢上的野草枯荣过两回了,他早不是那个只会偷偷落泪的脆弱的孩子了。
人声渐去,日暮西垂。
等送完最后一位客人,饭店打烊关门,姜禾便算起今日的进账。他算的快,写的也快,不到一刻便能把账本交给董老板,然后拿着今日的工钱去药房拿药。
晚枫镇四季如春,即便是快要临近深冬了,傍晚的风竟也不算寒冷,徐徐的,空中翻飞着红艳的枫树叶。姜禾常庆幸他与母亲生在这晚枫镇,每年能省一大笔买御寒被褥与冬衣的钱。
路过咕咚潭的芦苇荡,姜禾把空笼子藏在自己的秘密基地,准备明早拿去山上,看看他放的陷阱有没有捉住新的野物。
希望山神垂怜,再多赐予他些野物吧,这样他就有闲钱给娘亲买压苦味的糖了。
天边夕阳正好,天地笼罩在一片霞光中,姜禾走在小道上,看着天边的火烧云,莫名生出股寂寥悲戚感,他赶紧摇摇头,甩掉那负面的想法,向自己的小草屋跑去。然而路过岔道,一熟悉的胖身影突然蹿出来,吓得姜禾差点崴了脚。
是范金宝,范老爷的小儿子,也是常常带头欺负他的孩子王。
姜禾连忙拉开距离,生怕那范金宝又冲上来抢他的药,他今日太累了,可扛不住对方猪崽一样肥硕的身体,对方一压他就感觉喘不过气了。
所幸,那范金宝没有追上来打骂,只是恶狠狠地盯着他,嘴上不干净地嘟囔了几句。
姜禾正疑惑那范金宝今日怎么这般反常,忽然就听见一低沉的声音唤他。
“小禾。”
姜禾心中一紧,僵硬地转头看去,果然是那位范老爷。
那范老爷捏着范金宝的后颈走过来,浑浊幽深的眼睛上下扫过姜禾,看到姜禾手里提着的药时顿了顿,微笑道:“又给你母亲拿药了?真是个孝顺孩子。”
姜禾勉强扯出个笑容,点头应答着。
“金宝也到了读书的年龄,他不喜欢学堂,我便请了个大儒来我府上叫他,可他又嫌寂寞,吵着要人陪他读书。我想,小禾你离我府上近,又爱看书,还写得一手好字,便想请你来当金宝的伴读。”
范老爷笑容愈深,手搭在姜禾的肩上,灼灼地盯着姜禾漂亮的脸,“我每月给你三百文钱,可以日结,大儒不来的时候你也可以替我抄些书籍,这样你即能学学问,又能解决你娘的药钱,你意下如何?”
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去处,若是其他人家姜禾可能立马就答应了,可一想到要去范家当陪读,姜禾就浑身不自在。范金宝的欺凌倒是小事,忍忍就过去了,可一想到父亲是在范家办的学堂出事,姜禾就莫名排斥范家,而除此之外,最让姜禾难受的,是要面对范老爷。
范老爷是镇上有名的善人富贾,在镇上做了许多好事,办学堂只是其中之一,乡民们都格外崇敬他,就连县太爷也对他客客气气的。
这样的善人愿意给他一分高薪又轻松的工作,甚至绝口不提他父亲的罪名,按理说姜禾应该感恩戴德地接下这份工作。但不知为何,在面对范老爷时,姜禾总感到毛骨悚然。
就如现在,对方的眼神仿佛紧绞猎物的蟒蛇,缠得姜禾有些窒息,而对方滚烫的放在他肩上的手,也细微地摩挲着他的肩颈,仿佛下一秒就会摸上他的脖子。
姜禾总有种马上会被掐死的心悸感。
“在犹豫什么?若你担心元宝骄纵,我自然会好好约束。”低沉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缓缓的像蟒蛇滑行时鳞片的窸窣。
姜禾咽了口唾沫,向退开一步,躬身道歉,“多谢范老爷的好意,但我需和母亲商量了才能向您答复。母亲还在家中等我,我就先回去了。”话毕,姜禾一扭头就跑了,全然不顾什么礼貌,只想赶紧摆脱这对父子。
姜禾跑得很快,不多时便看见他家门前的那棵金红枫树,在风中轻摇着,宛如天际的火烧云。而站在那云般的枫树下,是等候他回家的母亲,拄着拐杖,远远地向他招手。
姜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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