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凉有句俗语:冬晴三日必有吉。一连七八日,南都的天都格外晴朗,明媚的阳光给万物镀上一层柔美的金色,着实惹人心醉。
十月十日,南都街上人头攒动。
左飞钺要被斩首示众的消息早已传遍民间,从前敢怒不敢言的百姓终于不再忍耐,争相围住囚车,恨声唾骂。王菡穿着残破的囚服站在车中,神色平静从容;反倒是左飞钺深埋着头,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的狼狈。
他的右手已被仔细包扎好,不至于失血而亡。不过小满特地用了药,这几日左飞钺的伤口都会奇痒难耐,不停地腐烂,又不断愈合,此般折磨早已教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种因得果,左飞钺遭受的一切,都不敌谷雨之万一。
然而小满明白,卫安澜心里再恨也只能这样泄愤。以眼还眼快意恩仇当然容易,但她身居高位,要为世人的榜样,便须更加谨慎严格地约束自己,不能逾越律法的界限。
她终是把无奈和委屈葬在了心底。
人潮汹涌,囚车行进得极其缓慢。正当众人喧闹不止时,一声铿锵的琵琶蓦然闯入人群。
谩骂声逐渐消失,街巷尽头,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女子怀抱琵琶,目光穿越重重阻隔,死死定在左飞钺和王菡的脸上。
一袭缟素之下,春桃玉指翻飞,激昂的旋律几乎将众人拉回了硝烟弥漫的古战场。猛虎出山,蛟龙入海,如狂风骤雨般激越,却又不知为何令人肝肠寸断。
见春桃身边跟着公主府的人,再想起她的遭遇,百姓纷纷动容,对这位不出一月就雷厉风行肃清南都,使数万采工免于日夜劳作的长公主印象也有所改观。
囚车驶向刑场,春桃就在前方弹奏着《霸王卸甲》引路,神情坚如磐石。
她是饱受世人轻贱,手无缚鸡之力的琵琶女,没有能力报仇。今日,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阿弟,左飞钺来给他偿命了。
朝为公卿暮为囚,善恶有报,穷通有方。
春桃不知疲倦地拨动着琴弦,直到午时三刻才停下动作。鸦雀无声的刑场上,南都长史代卫安澜宣读左飞钺及其党羽的罪状。
“自玳铁矿场始发矿难至今,已历两年又七月矣。华阳长公主代天巡狩,察查吏治,今真相已明,案犯就缚。南都大将军左飞钺暗通敌寇,屠杀无辜,兼以职务之便私铸军械,收受贿赂,致使采工蒙难,民心不安,罪无可恕。今华阳长公主顺天心,秉圣意,令将祸乱朝纲,戕害百姓之元凶首恶明正典刑!”
话音刚落,撕心裂肺的乐声再度响起。春桃盯着左飞钺全无人色的面孔,用尽全力喊道:
“南宫弟子李春桃,接阿弟李宝儿回家!”
铿——
刽子手手起刀落,春桃的琵琶声戛然而止。泪水在眼眶中直打转,她的唇边却扬起了真切的笑意。在众人的注视中,春桃怀抱琵琶,踏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刑场。
望着她纤弱却笔直的背影,卫安澜捏紧手串,缓缓点了点头。
近来忙于整理左飞钺一案的卷宗,卫安澜的伤情一直在反复,可她丝毫不敢懈怠,每日都用药吊着精神,如今大事既定,她终于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从刑场回到公主府,卫安澜叫来小满,问起了柳遇的情况。小满七扭八歪地倚在门边,撇撇嘴道:“柳大人上午出去了,还没回来。”
卫安澜不觉蹙起眉头,“他伤都没好就出府?”
“少微去买药,你们都去了刑场。腿长在柳大人身上,我一个人也拦不住呀。”小满打着哈哈,表情有些古怪,“殿下要是担心的话……要不我去找找?”
卫安澜张了张口,终究还是没发出任何声音。
自矿场回来,她和柳遇各自养伤,也十分默契地没有提那日的经历。可他似要将她融入自己身体的决绝,不顾一切也要替她撑起生机的坚定,还有黑暗中灼热的呼吸和蜻蜓点水般擦过耳廓的柔软,已然让卫安澜无法再忽略他的意图。
只是隔着一层面具,她实在分辨不出,柳遇以命相搏,究竟是发自肺腑的情意,还是为了掌控她的心?
也许从头至尾,都是她自作多情。
正自出神,外间来报齐国夫人和春桃来见,卫安澜忙收敛心神,起身迎了出去。
春桃已经换下了孝服,她盈盈行至卫安澜身前,哽咽着拜道:“多谢殿下帮奴家脱了乐籍,又替奴家报仇。当日殿下一番金口玉言,奴家受教,当终身自勉。今日奴家一来向殿下谢恩,二来向殿下辞行。”
看着春桃眼中烁亮的,鲜活的,充满对未来期许的光芒,卫安澜欣慰地笑了,“你找到今后要走的路了?”
春桃用力一点头,“奴家拜了太夫人为师,日后便在府里侍奉太夫人,精进技艺,整理曲谱。奴家要成为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
齐国夫人和蔼地摸了摸春桃的头顶,笑道:“这孩子有天赋,肯吃苦,从前技法就学得扎实,老身稍加指点必成大器。殿下就放心吧。”
“好啊,等下次回来,我定要去府上听大凉最出色的琵琶女弹奏一曲。”
卫安澜握住春桃的手轻轻一拍。能不再消沉,重拾希望,已经是一个平民女子能走出的最勇敢的一步。她衷心希望以后还有更多如春桃一样的人,不惑于神明,不困于黑暗,为自己而活。
若一粒星子的微光不足以照亮夜空,那便汇聚万千星斗,铺就灿灿天河。
日头偏转,几条街外的茶楼里,柳遇和从宝雁村归来的阿执碰了面。
“公子!”
一见柳遇重伤憔悴的模样,阿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公子万金之躯,怎么能为那个女人以身犯险啊?属下接连几日没有您的消息,又无法进府探望,实在是……万一……”
“伤是有点重,不过眼下南都刺史未定,算上圣旨到达新官上任的时间,我还能再休养月余,想也无碍。”柳遇垂眸喝了口茶,“再者,惊蛰他们看在我舍身护主的份上,基本消除了戒心。我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无需挂念。”
阿执忙不迭地点头道:“明白,公子既要驯服她,让她为您所用,总得付出点代价。但……公子还是要保重贵体,千万不可伤了筋骨。”
驯服……
这个柳遇曾经亲口说出的词,如今听来,竟比刀刃刮过铁皮的声音还要刺耳。
明明他才是猎人,卫安澜只是被他盯上的猎物,可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却不知谁在谁彀中,谁为谁倾服。
她太美好了,能在一片废墟中紧紧拥抱她,偷偷亲吻她,在满眼黑暗中与她结伴前行,他心旌摇曳,甘之如饴。
柳遇此生从不认输,而这一次,他情愿为她折腰。
这些话与他最初的谋划背道而驰,柳遇自然不好对阿执讲明。他默了默,从怀中取出一包药材,推到阿执面前,“今日公主忙着斩左飞钺,府里人少,我趁机拿了点她常年喝的药。阿执,你精通药理,我心里有个猜测,要向你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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