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遇勒住马匹,仓皇地寻找卫安澜的身影。隔着厚重的雨帘,他只模糊地瞧见小满正组织人手开道救人,看守的卫兵和监工跪了一地,而在他们正对面,一道红色片影静静地立于雨中,岿然不动。
又一声炸雷劈开天空,柳遇心头亦随之巨震,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朝她所在的方向走去。
虽然柳遇与卫安澜相处的时日不长,但两人的经历颇多,无论是王夫人率众发难,还是身陷神庙地道,抑或是目睹李宝儿溺水,甚至是公主府失火遭人误解唾骂,卫安澜都能泰然处之,她的腰身永远挺得笔直,看上去冷静且强大。
而这一刻,她却微微佝偻着肩,仿佛整个人都被压垮了。
卫安澜眼前的世界暗了下来,身体像沉入了冰冷的深海,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费力。
她又慢了一步。
六月,她去京郊查看,结果在刚刚抵达河边时看到河流改道直冲农田,眨眼间吞没了数十名百姓。
七月,她随皇帝和皇后祈福,仪式进行到一半,天空忽然降下惊雷,分毫不差地劈中了谒神殿,致使殿内好几名神使和官员殒命。
而今天,她明明在梦中预知了玳铁矿出事,却还是因过于纠结方浦的秘密误了时机。等他们快马加鞭赶到矿上时,屹立多年的主矿洞轰然倒塌。
第三笔血字,就此应验。
“白羲神在上,求求殿下放过南都的百姓吧……”
“请殿下离开南都吧!”
卫兵和监工悲切的呼号一浪盖过一浪,卫安澜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双手止不住地发颤,连凄冷如冰的雨点打在身上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一向坚信世上并无鬼神,在绝境中尚无畏无惧的卫安澜,从未如此怀疑过自己。
难道这真是命中注定的诅咒,哪怕她什么都知道,也终究无力回天?
待到第七笔血字完整时,她会死,大凉会亡。
她,真的是毁灭大凉的祸国妖星?
昭昭天命尽化洪流,毫不留情地将她卷入其中,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生生被这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推搡着,走向必死的终局。
汹涌的海浪眼看就要淹没口鼻,卫安澜头顶的冰冷忽地消失了。她一寸寸抬起眼睫,朦胧的视线中,一个全身湿透的白衣公子用外袍替她挡住了瓢泼大雨。
她茫然望着眼前人,好一会才认出他来。
混乱的思绪中尚有一念理智,卫安澜知道柳遇居心叵测,她应当在他面前保持疏离高傲的姿态,但她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好强撑着扯起唇角,弯起一个气若游丝的笑。
柳遇张臂护住卫安澜,微濛的白雾覆住了她姣好的五官,留下一道道长长的水痕。看着她纤长的睫毛三三两两粘在一起,看着她骤然破碎又强行合拢的坚强,柳遇的心,彻底乱了。
“你怎么来了?”
卫安澜低沉的嗓音沾了潮气,柳遇胸口似挨了一记重击。一团火烧起,又迅速被一瓢冰水泼下,循环往复,永不停息。
他想为她做点什么,却又清楚地知道他没资格。
半晌,柳遇喉结滚动,用最平缓的语调答道:“方浦狡猾,我不放心殿下,处理完刺史府那边的事就赶着过来看看。”
他没有提起自己是如何猜出卫安澜会来探查矿洞,卫安澜也没有追问。她淡淡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跪在泥水里叩首不止的参将,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就算是为了不在柳遇面前丢脸,她也该从怀疑和懊悔的泥潭中挣脱。
一朝念起,因诅咒应验而迷乱的心,因眼下的危局重新归位。
“白羲神护佑大凉,还请殿下顺应神谕……”
如果说卫安澜对火场中的百姓不置一词是理解他们的苦处,参将此言放在信奉神明的大凉便是实打实的罪状,违逆神明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想到卫安澜情绪不佳,柳遇厉声斥责道:“住口!矿山在雨中坍塌时有发生,尔等身为大将军麾下干将,怎能将天灾推到殿下一人身上?难道百年来这矿洞从来都没塌过吗?”
参将挺起身高扬下颌,“玳铁矿纳日月精华,坐镇南方龙脉,此乃陛下金口玉言。殿下才刚驾临矿场,龙脉就有了动静,难道不是神明不乐,意在警醒世人吗?”
这般遣词造句断不像一个武将能说出来的话,此人怕是左飞钺提前安排的,这场矿难应当另有隐情。
柳遇看了一眼卫安澜的神色,质问道:“大将军爱民如子,今日暴雨,为了采工们的安全也该停止开矿,将军口中的神明不乐,焉知不是因为你罔顾人命呢?矿洞坍塌,是殿下冒雨救人,而你身为参将非但不救助受困采工,反而口出秽语扰乱人心,难道也是大将军给你的底气?”
参将一时语塞,柳遇双手还悬在卫安澜头顶撑着外袍,便微微朝她躬下身子,“参将玩忽职守,以下犯上,该如何处置还请殿下示下。”
“杀了。”
卫安澜轻声吐出两个字,参将刚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惊蛰一脚踹在腘窝,重新跪了下去。他犹自不服道:“末将是大将军的人,开采玳铁矿是军令,更是圣旨,公主没有权力处置末将!”
“白羲神在上,我卫氏乃天命所归,你污蔑本宫就是对陛下不敬,对白羲神不敬。你不忠于民,不忠于君,不忠于神,还有脸在本宫面前谈军令圣旨?”
左飞钺不出面,便是不想和卫安澜刀兵相向。现在卫安澜把罪名定死,在大凉无人敢冲撞神明,是独自扛下,还是让这把火烧到左飞钺身上,只在参将的一念之间。
卫安澜素来厌恶鬼神,但对付宵小之徒,这也不失为最直接有效的办法。
鬼神本身没有错,错的是人心。
参将自然听懂了卫安澜的弦外之音,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很快便放弃了挣扎。卫安澜环视四周,沉声冷笑道:“你们听好了,本宫诏令在此,即日起矿场由公主府接管,一应吃住传信皆单独安排。矿洞重建之前,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不得离开矿场,违令者——杀。”
玳铁矿是左飞钺的倚仗,他已经囤积了过量的矿石,必有他用。如今卫安澜便要一点点瓦解左飞钺的力量,逼他亮出底牌。
惊蛰手起刀落,鲜血很快被暴雨冲刷干净。矿场里寂静无声,卫安澜越过众人走向矿洞,再没回头看一眼。
柳遇紧跟在她身后,低声询问:“殿下不审他背后之人吗?”
卫安澜长睫微颤,复豁然一笑,“天地广大,本宫自困于一场推诿有何意义?”
左飞钺借助暴雨精心筹谋,必不会轻易让他们抓住把柄,与其在一个小小参将身上浪费时间,还不如尽快救出被困在洞里的采工。
卫安澜根本不信这场暴雨会那么巧地冲塌矿洞,说不定是左飞钺在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own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