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轻轻放下行李箱,脱下外套,走到床边。
他想碰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怕惊醒她,更怕她醒来后,眼里是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空洞。
杨石泽的电报只说了“思玥需要你”,没说具体。
但沈晏知道,一定是出了大事。
他日夜兼程赶回来,船刚到码头就收到第二封电报,是杨石泽发的,简短几个字:“伯父母遇害,思玥悲痛,染阿芙蓉,速归。”
阿芙蓉。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慢慢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就这么看着她。
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一点爬上她的脸。她的睫毛在颤抖,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不知过了多久,何思玥醒了。她睁开眼,眼神先是涣散,然后慢慢聚焦。当她看见床边的人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晏?”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嗯。”沈晏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我回来了。”
何思玥看着他。他瘦了,也黑了,下巴有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西装皱巴巴的,衬衫领口松开,整个人透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可他的眼睛,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种熟悉的、专注的、温柔得像要把人溺毙的眼神。
“你……”她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
沈晏扶她起来,在她背后垫好枕头。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渴吗?”他问。
何思玥点点头。
沈晏去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嘴边。她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喝完水,两人一时无话。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你父母的事,”沈晏终于开口,声音低哑,“我都知道了。”
何思玥的手指攥紧了被角。她别过脸,看向窗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对不起。”沈晏说,“我没能赶回来。”
“不怪你。”何思玥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是我太天真,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不是你的错。”沈晏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发抖,“是那些人太狠,太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杨石泽说,你……碰了阿芙蓉。”
何思玥浑身一颤。她想抽回手,但沈晏握得更紧。
“看着我,思玥。”他说。
何思玥慢慢转过头,看向他。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心疼,有痛楚,但没有指责。
“疼吗?”他问。
这个问题太简单,也太复杂。何思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头。
“我知道。”沈晏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知道那种疼。像心里被挖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疼得想把自己撕碎。”
他的脸很暖,掌心有薄茧,蹭着她的皮肤,带来真实的触感。何思玥的眼泪流得更凶。
“可是思玥,”沈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疼,也不能碰那个东西。那不是止痛,那是饮鸩止渴,是把自己变成鬼。”
他松开手,从怀里取出那个紫檀木盒子——杨石泽收走后交给他的。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套烟具和那包阿芙蓉膏。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沈晏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在压抑着什么,“她去世前那段时间,疼得受不了,也用过。我看着她从清醒到糊涂,从温柔到暴躁,最后……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
他将盒子拿到窗边,打开窗户。清晨的风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
“那天她清醒了一小会儿,拉着我的手说:‘沈晏,如果有一天你疼得受不了,记得,再疼也别碰这个。因为它会让你忘记疼,也会让你忘记爱,忘记恨,忘记自己还是个人。’”
说完,他将盒子连同里面的东西,从窗口扔了下去。三楼的高度,盒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何思玥怔怔地看着他。
沈晏走回床边,重新握住她的手:“思玥,你疼,我陪你疼。你哭,我陪你哭。你想砸东西,我陪你砸。但就是不能碰那个。因为你是何思玥,是我沙漠里唯一的绿洲。我不能看着我的绿洲,变成一片毒草丛生的荒原。”
他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在商场上永远冷静自持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红,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何思玥看着他,看着这个为她抛下一切赶回来的男人,看着这个说要一直给她浇水的人。
忽然间,那些尖锐的疼痛,那些冰冷的空洞,好像有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痛哭。
沈晏紧紧抱着她,任由她的眼泪浸湿他的衬衫。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像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
“哭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我陪着你。”
何思玥在沈晏的怀里大声地哭了起来。
“沈晏,我没有家了,我没有爸妈了。”
何思玥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把脸埋在沈晏肩头,声音闷闷的,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
“沈晏……他们最后……最后看着我……让我跑……”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衬衫布料,指节用力到发白:“可我跑不了……我被按着……我什么都做不了……”
沈晏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他的思玥,他骄傲的、总是挺直脊背的思玥,被人按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父母死在眼前。
而他不在她身边。
这个认知比任何商业上的失败都更让他痛苦。
“你知道吗……”何思玥的声音飘忽起来,“我现在闭上眼……就能看见血……那么多血……从他们身上流出来……流了一地……”
她开始发抖,全身都在抖,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我爹身上那件长衫……是我娘新给他做的……湖蓝色的……她绣了竹叶在袖口……说竹报平安……”
她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血把竹子……染红了……全红了……”
沈晏抱紧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去填补她心里的那个洞。可他知道,有些伤,是填不上的。只能等它自己结痂,等时间把它磨成一道疤。
“思玥,”他声音沙哑,“想哭就哭,想说什么就说。我在这儿听着。”
“我没有家了……”何思玥重复着这句话,像在确认一个残酷的事实,“何家的宅子被封了……书房里的书被扔了一地……我娘养的那缸金鱼……没人喂……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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