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气味萦绕,手上还打着点滴,喻声从床上挣扎着坐起来。
病房内空荡荡的,环顾一圈能入眼的摆设也就只有一张沙发、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屋内唯一的色彩来自床头柜上的一束花,那是一束向日葵。
有人说,她和向日葵很像。
喻声敛眼。
不知道她晕倒在他怀里的时候,他是否也这么觉得。
喻声低头,视线随之下滑,触及手腕处才发现那条佛珠不知道去哪里了,她的手刚覆上手腕,思绪被门口传来的握着门把的咔哒声打断。
喻声坐起身,后背有一瞬的僵直。
咔哒声很轻微,如果不是喻声看到门把转动的话会疑心自己听错。她在等看到自己想见的人,可是门把一直停留在旋转了一半的位置上,没有人推门进来。
喻声的心紧了紧。
“我醒了。”她打破寂静,“可以进——”
话还没说完,喻声望向来人,喉咙瞬间被扼住,说不了话。
病房窗帘大敞,光线明亮,纵然喻声该有所准备,可直到看到来人是王春华,看到她再一次为她的心脏掉下眼泪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将床单抓出再也抚不平的褶皱。
她该想到的,医院在抢救的同时,就会同步联系亲属。
棉城到东宜,飞机要飞三个多小时。
她的奶奶,害怕了几个小时?
那时的丧子之痛,是否在两个八年的时间里陈化,变得更浓更烈?
喻声不敢想,也不敢问。
总让她害怕,总让她伤心,自己亏欠春华女士的实在太多。
反而是王春华先开口,她走到病床前,颤抖着声音问喻声:“如果不是再次进了医院,你打算就自己扛吗?”
“奶奶。”喻声抬脸看她,强撑起一点笑,“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
王春华气不打一出来,和以前发现喻声总少穿衣服时一样,伸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臂。
王春华这一拍,喻声倒是轻松了些,她笑着往后躲,喊了声痛。
这下轮到王春华慌神了,她小心地揉搓着喻声的手臂,喻声小幅度地往前挪动了一点,得寸进尺地抱住了她。
“不痛了。”喻声说。
良久后,喻声听她叹了口气,随后头顶传来熟悉的抚摸温度。
喻声贪恋地稍微一仰头。
王春华问:“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不想看到春华女士枯萎啊。”喻声开口,“春华女士要活得很漂亮,不要再为我伤心了。”
王春华坐到床边,将喻声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握在自己的两个掌心之中,缓缓说道:“不想奶奶伤心的话,你更要好好活着。否则就等你变成鬼了回来看我枯萎吧。”
这个时候不管脑中想法如何,附和才是王道。
喻声抿唇,乖巧地说了声知道了。
而后,喻声看着王春华在病房内一会儿把花插到玻璃瓶中,一会儿倒水试温度的忙碌身影,嘴张了张,到底没能直接把话问出来。
“要不要喝水?”王春华问。
喻声:“过会儿再喝吧,现在不渴。”
王春华:“那要不要上厕所?”
喻声摇摇头。
“……”王春华强硬地把水杯往喻声手里塞,“想问什么就问吧。”
喻声眨眼,干巴巴地说:“说起花——”
王春华狐疑般挑眉:“我有提过花吗?”
“提了提了。”喻声连忙把没说完的话说完,“奶奶,你还知道我喜欢向日葵啊。”
“你不如直接问我有没有见过江时。”王春华一副我还不了解你的样子换回了喻声一个讨好的笑,她继续说,“花是他买的,他我也见过——”
“——问了很多有关于你的事情。”
喻声没吱声,无意识地抠着指甲。
“生生啊,奶奶知道你不想让他和你一起承担痛苦,但爱不是这样的,爱是你瞒着他,只会让他更痛苦。”王春华缓缓道,“他在门口等你到现在,你跟他好好聊聊吧。”
喻声垂目:“……那他和奶奶猜想中差不多吗?”
“差不多,他不是鬼,是灵体存在,而且残缺不全,我也把基本情况都告诉他了。”王春华说,“本体越强,灵魂就会越强,他的状态、颜色、气味,都预示着他离回归本体不远了。但无论他是否回去,他的本体依旧会好好活着。”
喻声猛然抬头看王春华,不出她所料,在王春华脸上看到了很平静的表情。
比起平静,更像是——
更像是下定某种决心。
这种表情在此刻出现,让喻声有点害怕。就像有一道综合数学题摆在她面前,第一小题的答案必须为否才能继续做第二小题,但她在落笔时仍会害怕求出的答案为是。
而她是数学专业的。
她只是稍微通读一遍,就知道题干中有很多论述在支持她做出“是”的答案。
喻声捂紧手中的水杯,低声说:“奶奶,不管他的体质对我的心脏如何有帮助,我都不需要他为我再付出什么了。既然我一开始就决定自己承担,让他平静地离开、回归自己的本体就是我最希望看到的。”
王春华沉默片刻,到底没说其他的,她让喻声喝点水,而后只站起身,说我帮你喊他进来。
-
江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医院的。
他走到手术室门口时,走廊挂着的数字时钟写着23:50。
还差十分钟,今天才能成为过去。
一个人的命运就像跷跷板,痛苦在一端落下,于是幸福就能高高扬起。因为骤然升空,幸福的五感在紧张情绪的调动下就会被异常放大。
蛋糕胚在烤箱里迅速镀上的那一层焦黄色、唇与唇之间香甜的白巧味道、私奔时亮起又熄灭的声控灯、海风吹来鼻腔里的咸湿味道、揽着她时手心触到的柔软的发丝、还有烟花升起,没错过的她的眼泪。
可没人告诉他,差距悬殊的两个东西不能被放置在跷跷板的两端。幸福只是错觉,痛苦的那头,一定还是痛苦。痛苦和痛苦维持平衡时,五感会变得模糊。
江时全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力气,只能跪着抱住喻声,他动不了了,有人碰到他的后脑勺,和他重叠部分,蹲下来焦灼喊着什么。江时眼珠转动,盯着那个人的嘴巴,还是分辨不出来他说了什么。
啪嗒、啪嗒——
这个声音怎么会这么熟悉?
啪嗒、啪嗒——
是去世后,在土坟边听到的佛珠和佛珠相互碰撞的声音。
啪嗒、啪嗒——
像内心有所指引似的,手要比听觉率先做出反应,它伸出,摸索着在地上找从喻声无力垂下的手腕上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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