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四章纸钞与沙盘
十月的江南，秋雨绵绵。苏州府学的大成殿里，却传出一阵阵锯木头的声音。
老学正提着袍角，愁眉苦脸地穿过回廊，往东厢房走去。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一个年轻声音在说：“对，榫卯要斜着打，这样承重才好……”
推开门，只见原本摆满四书五经的厢房里，堆满了木料、绳尺、刨花。十几个学生挽着袖子，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忙活。带头的教习转过身——竟是李圆，脸上沾着木屑，眼睛亮晶晶的。
“学正大人！”李圆忙行礼，“我们在做‘江南水网沙盘’，快完工了！”
老学正看着那几乎占满半间屋子的木盘，里头已经用黏土塑出了太湖、运河、娄江的轮廓，连水闸、堤坝都捏得像模像样。“这……这真是实务课要用的？”
“是啊！”一个学生兴奋地指着沙盘，“您看，这是咱们苏州府的水系。实务课教‘水利篇’，光看书哪成？得动手做模型，才知道闸口该开多大，堤坝该修多高。”
另一个学生补充：“下个月还要做‘农事篇’的试验田——就在学宫后头那片荒地，种不同稻种，记生长数据。”
老学正捻着胡子，半晌，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总比前些年那些学生整日空谈强。”他想起上月府试，策论题是《论漕运改良》，有个学生居然详细画了漕船改造图，据说就是实务课教的。
出了厢房，雨还没停。老学正撑着伞往府衙去，路过阊门大街时，看见汇通钱庄门口排着长队。队伍里有人议论：“真能换？这纸票子……”
“能换！我上月拿纸钞在松江府买了生丝，回来兑银子，一分不少！”
老学正驻足看去。钱庄柜台里，伙计正麻利地点着一种淡青色的纸票——那是朝廷新发的“宝钞”，一贯抵一两银。纸钞上印着精致的山水纹，当中是“汇通总局兑付”的朱红大印。
一个老农攥着张宝钞，惴惴地问：“小二哥，这……这纸的，淋了雨不会糊吧？”
伙计笑道：“老伯放心，这用的是特制棉纸，桐油浸过，雨天不糊，水浸半日都不烂。您要不信——”他当真倒了杯茶水，把一张宝钞浸进去，拎出来时果然字迹清晰。
老农这才安心，把宝钞揣进怀里贴身口袋。
此时京城汇通总局的后院里，沈千机正对着一堆纸样发愁。
“这个太软……这个易撕……这个墨迹会晕……”他挨个摸着不同材质的纸样，旁边坐着工部派来的两个老匠作。
一个匠作小心道：“沈大掌柜，若要又韧又防水，得加麻、加楮皮，成本就上去了。”
“成本不怕。”沈千机摆手，“宝钞要用十年不坏，这才是真省。你们算算，若全国税赋三成用宝钞，每年省下的铸铜、运银成本是多少？”
两个匠作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抬头时眼睛都圆了：“省……省下三十万两？”
“不止。”沈千机从怀里掏出本册子，“还有防伪——你们看这新研的套印技术，一张钞上印七层纹，造假者想仿，光雕版就得三年。”他翻到一页，“这是扬州分局报上来的，已经逮着两个造假的了，用的还是旧式单印，一眼假。”
正说着，林湛从门外进来，披风上沾着雨丝。他身后跟着徐慎，抱着一摞刚印好的《实务课纲》。
“纸钞推广得如何？”林湛问。
“江南已通，湖广正在铺，北境慢些——边民更信银子。”沈千机递过一张新印的宝钞样本，“你看看这纹路，能摸出凹凸。”
林湛接过，指尖抚过纸面。宝钞正中是万里长城的小像，四周环绕着麦穗和齿轮的暗纹，确实精致。“学堂那边呢？”
“苏州府学这个月开了实务课，用的就是咱们编的课纲。”徐慎放下书册，“李圆在那儿带学生做水利沙盘，听说做得有模有样。下个月，京城国子监也要开课了——祭酒大人亲自来要的教习。”
林湛点头，走到窗边。雨中的京城街道上，一队工部的役夫正在铺设青石板路。这是“以工代赈”的新政：招募流民修路，每日发工钱和口粮，既安置了人口，又修了基础设施。
“保定到河间那段官道修通了。”徐慎跟过来，“快报说，原本三日的路程，现在两日就能到。沿途新设了十二个驿站，都有汇通的兑付点。”
沈千机得意道：“那当然，修到哪儿，汇通开到哪儿。”
雨渐小了。忽然街上一阵喧哗，只见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扛着测量仪器、绳尺、标杆，正围着一处旧河道指指点点。为首的是个年轻教习，声音洪亮：“大家看，这就是旧河道淤塞处。若清淤，该从何处下手？成本几何？受益田亩多少？——这，就是今日的实课题！”
围观百姓里有个老农插嘴：“清淤好！清了淤，咱们下游三百亩田就不怕涝了！”
书生们立刻围上去，七嘴八舌问起历年水情。有人摊开纸笔记录，有人开始测量河道宽度，热闹得像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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