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驿馆又来了人。
这次不是李书办,是赵秉身边那位姓陈的师爷,亲自到县学传话:“林公子,大人今晚得空,想再与你叙谈叙谈。还是驿馆,酉时三刻。”
消息传开,号舍里又热闹了一回。
“又召见?”铁柱眼睛瞪得溜圆,“湛哥儿,你是不是要发达了?这巡按大人怎么老找你说话?”
沈千机摇着扇子,一脸“我早料到”的表情:“这不明摆着么?上回是相面,这回怕是真要考较学问了。林兄,机会啊!”
王砚之比较务实:“林兄不妨将平日所思略作整理,赵大人既对实务感兴趣,或可多谈这些。只是切记,莫要过于锋芒毕露。”
周文渊则默默递过他那本《湛言录》:“或许……有些参考。”
林湛哭笑不得:“文渊兄,你这是让我去背书么?”
“非也,”周文渊正色道,“只是觉得,林兄平日言论已自成脉络,若能与赵大人深入一谈,或能更明晰。”
酉时二刻,林湛到了驿馆。这次被直接引到后院一处僻静的书房。赵秉换了身家常的深蓝色直裰,正站在书案前看一幅地图,见他进来,招手道:“过来看看。”
地图绘的是江南数省,上面用朱笔标了不少记号。林湛近前细看,那些记号多在河流、湖泊、山脉处,旁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
“这是本官一路行来,所见水利、道路、关隘的要处。”赵秉手指划过图面,“你看这里,淮安府这段河道,去岁淤塞,今春疏浚不力,夏汛必成隐患。还有这处,两省交界山道年久失修,商旅困顿,盗贼易生。”
他说得随意,林湛却听出了门道——这位巡按大人,是真在实地勘察,不是走马观花。
“大人明察。”林湛道。
“明察有什么用?”赵秉转身在太师椅上坐下,示意他也坐,“看到问题,报上去,工部说没钱,地方说没人,拖来拖去,小事拖大,大事拖炸。最后受苦的还是百姓。”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牢骚。林湛谨慎地没接话。
仆人奉上茶点,退了出去。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烛火噼啪作响。
赵秉喝了口茶,忽然道:“上回你说‘为政首在实’,本官想了这两日。你说说,如何让下面那些州县官都‘实’起来?”
这问题大了。林湛沉吟片刻:“学生以为,关键在考核。如今考绩,多看重钱粮完成、刑案少发、盗匪清靖这些硬数。固然要紧,但其中可操作处太多。譬如钱粮,为了完成数额,有的地方会提前预征,或加派杂税;刑案少发,或许是不告不究;盗匪清靖,可能是驱赶邻境……”
他顿了顿,见赵秉听得认真,继续道:“若能增设一些‘软’的考核,或许能引导官员务实。比如:走访多少村户、解决多少民间纠纷、兴修多少水利道路、学堂增加多少生童、仓廪实储多少……这些事做不得假,也急功近利不来,需踏实经营。”
赵秉手指轻敲扶手:“想法不错。但如何保证这些‘软考核’不被敷衍?走访村户,他可以到村口转一圈就算;解决纠纷,可以压着不报;兴修工程,可以虚报数目……”
“所以需要佐证。”林湛道,“走访须有里正或乡老签押的记录,记录中要有具体问题与回应;解决纠纷须有双方画押的和解文书;兴修工程须有前后对比图样、工匠民夫名册、钱粮支出明细……这些材料,上级巡查时可随机抽查核验。做假一时容易,长期系统地做假,难免露出破绽。”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赵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法子,倒像是……像是工匠做活,一步步都有痕迹可查。”
林湛也笑了:“大人这个比喻贴切。治国理政,本也是大工程,自然该有工序、有查验。”
“好一个‘大工程’。”赵秉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那依你看,如今这工程,最要紧的破绽在哪儿?”
这话问得更深了。林湛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学生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全局。但就所见所闻,或许……在‘上下不通’。”
“哦?细说。”
“上头的良法美意,到了下头往往走样。比如常平仓制度,本为备荒,可仓粮何以亏空?一条鞭法本为简化赋税,何以反而滋生杂派?问题未必全在法不善,而在执行之人、监督之力、反馈之途不畅。”林湛斟酌着词句,“上头不知下情,下头不报实情,中间或敷衍、或扭曲、或贪墨,好好的经就被念歪了。”
赵秉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那你觉得,如何让上下通起来?”
“学生愚见,或许可以试着建几条‘直道’。”林湛道,“比如,定期选派干员‘微服查访’,不惊动地方,直接深入乡里;比如,设立‘民情箱’,许百姓匿名投书言事,由上级衙门直接开拆;再比如,重要政令推行时,可择数地试点,派专人全程跟进,记录利弊得失,再酌情推广……”
他说着说着,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细了,忙停下话头:“学生胡言乱语,让大人见笑了。”
赵秉却摆摆手,坐回椅子上,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你这些话,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能说出来的。倒像是……在衙门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才能有的见识。”
林湛心头一跳。
赵秉却没深究,反而叹道:“可惜啊。你若早生二十年,赶上张江陵当政时,或许能有一番作为。如今……”他摇摇头,没说完。
书房里又静下来。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悠长地飘过夜空。
良久,赵秉才又开口:“你那些想法,继续想,继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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