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天还没亮，贡院外的长街就已经挤满了人。
林湛几人本不想凑这热闹——按沈千机的计划，他们应该在小院等报喜的官差。但铁柱坐不住，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在院里转圈：“我等不了了！我得去看看！”
沈千机被他转得头晕：“铁柱兄，你消停会儿！咱们该中自然会中，不该中挤破头也没用。”
话虽这么说，等到辰时，连最沉得住气的王砚之也有些坐不住了。周文渊推了推眼镜，放下手里的书：“不如……去看看？”
李慕白微笑：“那就去看看。见识一下放榜盛况，也是经历。”
孙文远却摇头：“我不去了。就在这等。”他脸色有些白，“去了怕受不住。”
最后决定：林湛、沈千机、铁柱三人去看榜，王砚之、周文渊、李慕白留在小院陪孙文远——顺便准备些茶水点心，无论什么结果，回来总得吃喝。
三人出门时，街上已经水泄不通。考生、家眷、书童、看热闹的百姓，还有穿梭其间的小贩，挤成一团。吆喝声、议论声、孩子的哭闹声，嗡嗡响成一片。
铁柱凭着练武后的身板，硬是挤开一条路：“让让！让让！”
好不容易挤到贡院外墙附近，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大红榜文还没贴出来，但人群已经激动得往前涌。沈千机紧紧抓着林湛的袖子：“别走散了！”
辰时三刻，贡院大门开了。几个衙役抬着大红榜出来，人群顿时像炸了锅，往前猛挤。铁柱死死挡在林湛身前：“别挤！再挤我动手了！”
榜文一张张贴上墙。从最后一名贴起。每贴一张，就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更多是屏息等待。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名，吴县张……”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名，江阴李……”
名次往前，欢呼声越来越密集。沈千机一边护着林湛，一边努力往前看：“还没到咱们……还没……”
贴到前一百名时，人群已经疯狂。有人嚎啕大哭，有人仰天大笑，有人当场晕倒。铁柱紧张得手心冒汗：“湛哥儿……你说……”
林湛其实也紧张，但努力镇定：“等着。”
前五十名了。沈千机忽然惊呼：“砚之兄！第八十九名！王砚之！”
周围人投来羡慕的目光。林湛心中一喜——王砚之中了！
接着，第九十二名，孙文远。沈千机又喊：“孙兄也中了！”
然后是第七十四名，周文渊。第六十八名，沈千机自己。沈千机乐得直拍大腿：“我中了！我中了！”
铁柱急得跳脚：“湛哥儿呢？李公子呢？”
前三十名，没有。前二十名，没有。前十名……贴到第九名时，铁柱眼尖：“李公子！第九名！李慕白！”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第九名，那是极高的名次了！
前五名了。每贴一张，人群就爆发一阵惊呼。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贴第二名时，衙役特意停顿了一下，人群几乎窒息。榜文贴上：“第二名，山阳陈明远。”
只剩第一名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衙役展开最后一张大红榜文，郑重贴上。
“丁酉科江南乡试第一名解元——永清林湛！”
静了一瞬。随即，巨大的声浪轰然炸开。
“林湛！是那个小三元！”
“六元及第第一步！”
“十六岁的解元！了不得！”
无数目光投向林湛这边。铁柱愣了愣，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抱住林湛：“中了！湛哥儿中了！解元！解元啊！”
沈千机也红了眼眶，用力拍着林湛的肩膀：“好！好！林兄！解元！”
周围人潮水般涌来，有祝贺的，有好奇打量的，还有想沾沾文气的。林湛被挤得站立不稳，沈千机和铁柱拼命护着他。
这时，几个衙役分开人群走过来：“哪位是林解元？”
林湛拱手：“学生林湛。”
衙役上下打量，点点头：“恭喜林解元。请随我们去贡院，有文书要签，鹿鸣宴也要准备。”
按照规矩，解元要主持鹿鸣宴，这是莫大的荣耀。林湛回头看了看沈千机和铁柱。沈千机挥手：“快去！我们回去报喜！”
林湛被衙役护送着往贡院去。沿途不断有人指指点点：“那就是林解元！”“看着真年轻！”“了不得啊……”
进了贡院，被引到一间厅堂。已经有几位考官在座，包括主考官张文渊学士。张学士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锐利。他看见林湛，微微点头：“坐。”
林湛行礼坐下。有书吏拿来一堆文书要他签字——解元要报送礼部备案的。
张学士待他签完，才开口：“你那篇《河工与民力》，老夫看了三遍。”
林湛心头一紧：“请学士指教。”
“指教谈不上。”张学士端起茶盏，“你那个‘治河刍议’，尤其是‘河工巡防’‘亩征一文’的设想，是谁教你的？”
“是学生自己琢磨的。结合了一些见闻和前人所论。”
“见闻？什么见闻？”
“学生在江宁码头见过力工之苦，在城南见过流民之艰。又读过些前人笔记，知道治河工程往往‘前修后坏’，劳民伤财。便想着能否有长治久安之法。”
张学士沉默片刻，缓缓道：“你可知，这些想法若真推行，要触动多少人？”
“学生略知。但……若因触动既得者而不为，受苦的还是百姓。”
张学士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少年锐气，也好。”他放下茶盏，“你那文章，老夫已抄送几位同僚。有人赞，也有人……不以为然。你心里要有数。”
“学生明白。”
“明白就好。”张学士起身，“去吧，鹿鸣宴在午时。你是解元，要说几句。记住，谦虚些，但也莫失风骨。”
“谢学士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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