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中解元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江宁城。
第二日一早，小院的门槛差点被踏破。有来道贺的同窗，有递帖子的士绅，有打听“备考秘笈”的生员，甚至还有媒婆探头探脑——虽然林湛才十六，但“解元公”这个名头，已经让不少人动了心思。
沈千机干脆在院门口摆了张桌子，让铁柱守着，自己负责接待。他笑呵呵地对来客说：“林解元正在备考会试，不便见客。诸位的心意，我们一定转达。”
话虽客气，但意思明白：别打扰。
饶是如此，名帖、贺礼还是堆了一桌子。王砚之负责登记造册，周文渊帮着分类——哪些可收，哪些要退，哪些需回礼，都有讲究。李慕白熟悉官场礼仪，在一旁指点。
孙文远看着这阵仗，感慨：“我家中也有人中过举，但没这般热闹。解元……果然不同。”
最热闹的是街市上的议论。茶馆里、酒楼上、书铺中，到处都在谈论这位“十六岁的解元”。
“听说了吗？永清林湛，小三元加解元，已经是‘四元’了！”
“乖乖，再中会元、状元，那就是‘六元及第’！本朝还没出过吧？”
“前朝好像有过一个，但那是太平年月。如今这光景……”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县试案首、府试案首、院试案首，这是小三元；乡试解元，这是一元。加起来四元。明年会试要是再中会元，殿试中状元，那就是六元——我的天，千古奇功啊！”
这说法越传越广，渐渐成了江宁城最热的话题。连菜市场的大娘买菜时都要嘀咕两句：“那个林解元，听说才十六？我家小子十六岁还尿炕呢！”
真正把这话题推向高潮的，是赌坊。
江宁城最大的赌坊“得意楼”，在放榜后的第三日，挂出了一块新牌子：“丁酉科林湛六元及第盘口”。
牌子下围满了人。赌坊掌柜的扯着嗓子吆喝：“买定离手！买林解元明年会元，一赔三！买林解元六元及第，一赔十！买林解元止步会试，一赔二！”
人群嗡嗡议论。有书生模样的摇头：“有辱斯文！科举大事，岂能设赌？”
但更多的人在掏钱。一个商人模样的扔下十两银子：“我买会元！那林解元的文章我托人抄来看过，写河工那篇，实在！有这等见识，会试差不了！”
又有个老头犹豫半天，摸出几钱碎银：“我……我买六元及第。虽然难，但万一成了呢？赔十倍呢！”
铁柱是听买菜回来的赵师傅说起这事的。他气得跳脚：“这帮人！拿湛哥儿的前程当骰子摇！”
沈千机却眼珠一转，拉着铁柱就往外走：“看看去！”
两人挤到得意楼前，果然看见那醒目的牌子。沈千机看了一会儿盘口，又听周围人议论，回来后对众人说：“现在买会元的最多，买六元及第的也不少。赌坊敢开这盘口，说明林兄的名声是真打响了。”
王砚之皱眉：“此事……是否不妥？若传出去，恐对林兄名声有碍。”
周文渊推推眼镜：“从舆情看，百姓多是对‘六元及第’这个千古奇功感兴趣，倒未必是恶意。只是……”
李慕白沉吟：“此事可大可小。若林兄明年真中会元，这赌坊的盘口就成了美谈；若中不了，怕是要被人笑话。”
林湛一直在旁听着，这时才开口：“随他们去吧。咱们该读书读书，该备考备考。”
话虽如此，但“六元及第”这个话题带来的影响，远不止赌坊盘口。
第二日，省学教授顾先生派人来请林湛。到了存心斋，顾先生第一句话就是：“外头那些议论，听说了？”
“学生略有耳闻。”
顾先生点点头，神色严肃：“‘六元及第’，这四个字如今悬在你头上，是光环，也是枷锁。明年会试，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主考官会格外仔细看你的文章，同场考生会暗中较劲，朝中也会有人关注。”
他顿了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林湛恭敬道：“意味着学生不能有丝毫懈怠，更意味着……文章必须扎实，不能有纰漏。”
“不止。”顾先生摇头，“还意味着你要承受远超常人的压力。中了，是理所当然；不中，便是浪得虚名。这种压力，非常人所能承受。”
林湛沉默片刻，坦然道：“学生只求尽心尽力。至于结果，非人力可强求。”
顾先生看着他平静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能这样想，很好。但切记，会试在京城，与江南不同。南北文风有异，朝中派系复杂，考官好恶也难测。你那些务实的文章，在江南得赏识，在京城却未必。”
这话是肺腑之言。林湛郑重行礼：“谢先生教诲。”
从存心斋出来，林湛走在省学的青石路上。秋日阳光正好，银杏叶金黄灿烂。几个生员远远看见他，低声议论着什么，目光复杂——有羡慕，有敬佩，或许也有些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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