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湛和沈千机的同舍,在斋舍区东头第三间。房间不算大,两张床靠墙,两张书桌临窗,中间留出过道。除了他们俩,对门住着两个江宁本地的生员,一个姓孙——就是首日那个傲气的盐商子弟孙文远,另一个姓赵,也是富户出身。
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见面点头而已。但这天下午,却出了点小摩擦。
事情起因是晾衣服。省学斋舍没有独立院子,晾衣都在斋舍后头统一拉起的竹竿上。这日秋阳正好,林湛和沈千机把洗好的学袍晾出去,回来时却发现,他们晾的那根竹竿,不知被谁挪了位置——原本在向阳处,现在被移到了背阴角落,而原本在角落的几件锦缎长衫,赫然占了好位置。
铁柱正巧来送洗好的衣服,一看就急了:“谁干的?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沈千机皱了皱眉,四下看看。对门的门虚掩着,里头传来孙文远和赵姓生员的说笑声,隐约听见“乡下人”“不懂规矩”之类的词。
“我去问问。”沈千机说着就要敲门。
林湛拦住他:“先别急。”他走到竹竿前看了看,那几件锦缎长衫质地华贵,绣着暗纹,确实是孙文远他们常穿的样式。
“湛哥儿,这能忍?”铁柱气不过。
“不是忍不忍的问题。”林湛平静道,“为这点小事争执,不值当。衣服晾在背阴处,无非干得慢些,今日太阳好,一样能晾干。”
正说着,对门开了。孙文远摇着折扇走出来,看见他们,似笑非笑:“哟,几位在这儿看什么呢?”
沈千机指了指竹竿:“孙兄,这晾衣竿……”
“哦,你说这个啊。”孙文远漫不经心道,“我见这边阳光太好,怕把衣裳晒褪色了,就跟赵兄挪了挪。怎么,碍着几位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意思明白——你们的粗布学袍晒褪色不打紧,我们的好衣裳可得仔细护着。
铁柱脸涨得通红,拳头都攥紧了。沈千机也沉了脸。
林湛却笑了笑:“原来如此。孙兄爱惜衣物,应当的。”他转头对铁柱道,“铁柱哥,帮我把咱们的衣裳挪到那边去——对,就那儿,那根竹竿有点歪,正好扶正了晾。”
他指的那根竹竿更偏,但有一处巧妙:旁边有棵小树,树枝伸出来,正好可以在午后挡掉一部分西晒——江宁秋日的西晒还挺厉害。
铁柱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沈千机却看出了门道,嘴角微扬。
孙文远本以为会有一番争执,没想到林湛这么痛快就让了,反而有些无趣。他哼了一声,正要回屋,忽然听见林湛对沈千机说:“沈兄,你上次说那本《天工开物》里提到,锦缎染织最忌暴晒,尤其是茜草染的红色,晒多了易发黄——可是如此?”
沈千机会意,立刻接话:“正是。尤其是江宁织造的云锦,用了不少茜草、苏木,更得小心养护。不过孙兄这几件,”他瞥了一眼竹竿上的衣服,“看纹样是寻常杭绸,应当没那么娇贵。”
这话听着像闲聊,实则点了两处:一是显摆了自己读过《天工开物》这种杂书,懂织染;二是暗指孙文远的衣服并非顶级货色,用不着那么金贵。
孙文远脚步一顿,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家是盐商,虽说有钱,但在真正的书香门第眼里,终究是“商贾”出身。最忌讳的就是被人说“不懂”“粗俗”。
这时,对门的赵姓生员也出来了,打圆场道:“都是小事,都是小事。孙兄也是无心之举。林兄,沈兄,莫要见怪。”
林湛顺势下台阶:“赵兄言重了。其实孙兄挪得对——我方才细看,咱们那位置午后西晒确实厉害,孙兄的衣裳料子好,是该避着些。”
他这话给足了面子,孙文远脸色稍缓。
不料林湛话锋一转:“不过说到晾衣,我倒想起《齐民要术》里提到个法子:棉麻衣物晾晒前,若能在清水中加少许盐,浸泡片刻再晾,可保色泽持久,且不易泛黄。孙兄若有兴趣,不妨一试。”
这又是不经意间露了一手——连《齐民要术》这种农书都读过,而且还能活学活用。
孙文远这下真有点挂不住了。他自诩书香门第(虽然只是捐的监生),平日最重“风雅”,结果在“学问”上被一个农家子比下去,面子上实在过不去。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林兄博学。不过……《齐民要术》乃是农书,我等读书人,还是该以经史为重。”
这话就有点找补的意思了。
沈千机笑眯眯接话:“孙兄说得是。不过圣人也云‘一事不知,儒者之耻’。农桑乃国之根本,读读农书,了解民生疾苦,也是读书人本分。孙兄以为然否?”
这话绵里藏针,把“不读农书”和“不知民生”挂上了钩。孙文远被噎得说不出话。
一直没说话的周文渊和王砚之这时也过来了——他们听见动静,出来看看。王砚之温声道:“几位兄台在讨论学问?真是雅兴。”
周文渊则看了看竹竿,忽然道:“其实晾衣一事,亦有学问。方才林兄提到《齐民要术》,我倒想起《居家必用》里也有记载:不同材质衣物,晾晒之法各异。绸缎宜阴干,棉麻可曝晒,毛料忌日晒。孙兄将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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