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家日子可过的好着呢。”
一个青手捧着一碗鸡肉出来,谄媚的将罪证举到李大面前。
“呀,我的鸡!”杜桂兰眼看李大伸手要拿心中颇有微词,又怕将人激怒了,几年前这群青手上门她可吃尽了苦头,那时候她就已经很老了,如今身子越发不中用,已经挨不起那一下了,更怕牵连陆鲤,于是不情不愿的握住拳。
李大斜睨了她一眼,拣了个鸡腿,裂开一口发黄的牙,咬下一口肉,随着咀嚼,脸上的胎记像是活了过来。
多少素菜都不是一口肉能比的,光是闻闻那滋味都舒服的不行。
这群青手做的不是正经营生,来钱比常人快些,但也不是顿顿能吃上肉的,倒没想到他们这些干活的还在吃糠咽菜,欠债的倒是吃上肉了。
李二吃着肉,忿忿不平的说:“他还娶了夫郎了呢。”
他们这些人最大的都快三十了别说娘们,夫郎都还没娶上一个,人不声不响的温香软玉在怀,李二酸水都快冒出来了。
程柯宁不动声色的往前走了一步,宽广的肩将不怀好意的视线隔绝在外,陆鲤连片衣角都没露出来。
“钱呢?”
程柯宁目光沉沉的看向程峰。
他对陆鲤的承诺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将话摊开说了。
进山前他与程峰划清界限,但并没有到赶尽杀绝的地步。
程柯宁托了牙人替程峰找了份在镇上码头搬货的活计,工钱拿去还债,码头管饭,人总归是饿不死的。
“你又去赌了?”
程柯宁额头青筋一跳,一颗心沉到谷底。
他下意识看向陆鲤,惊慌、失措、无地自容。
果然,他这样的人是不该娶夫郎的。
“是啊,钱呢?”李二冷眼看着程峰推卸责任,将碗往旁边一放,抽出腰间的佩刀,威胁一样的,用软布擦着刀刃。
“我们没钱。”杜桂兰硬着头皮说。
李二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
横眉冷目,刀剑无眼,佩刀彻底出鞘,一刀劈在程峰两腿之间,吓的他鬼叫连连,随即两眼一翻居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李二气笑了。
他知道这家的人的情况,也知道债不是程柯宁欠的。
但那又怎样,他们都姓程,只要姓程那就要还债,不然就不管好自己的腿,管好自己的手,自己都管不住能怪谁,谁让他们是一家人,只能怪自己倒霉。
赌徒是不该得到任何怜悯的。
“没钱啊...”他悠悠的叹了口气,瞥了程柯宁身后一眼,意有所指:“红梦坊的兰妈妈可就喜欢这款的呢。”
所谓欠债还钱,可以还钱,也能抵物,若是姿色上乘,人也是可以的。
冲突不知道什么起的。
或许是在李二威胁的那一刻,又或者是在他将主意打到陆鲤身上的那个呼吸里。
人高马大的男人裸露在外的两条手臂可以看到贲张的肌肉,有力的拳头撞击骨骼,仿佛可以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骤然发难,李二猝不及防,一度落入下风。
裤脚突然被咬住,低头一看是一只黑黄毛发的小狗,小狗长得很快,比刚抱来的时候大了一圈,但在成年男人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一脚踹出去跟踢了块石子没什么两样。
“豆豆!”陆鲤目眦欲裂,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冲上去将豆豆夺下,李二心有不甘但自顾不暇,人高马大的男人越发凶狠,一旁的黑犬也目露凶光,李二心里终于生出一丝惧意。
“疯狗!”
不知道是在说黑犬,还是在说程柯宁。
程柯宁像是失去了理智,陆鲤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态的时候。
触目惊心的红将褐色的土地撕出一小块一小块红色的洞。
“阿宁哥!”
李二眼睁睁看着硬邦邦的拳头朝着鼻梁挥来,大惊失色下大叫起来。
与此同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大终于开口:“住手。”
*
原本应该不死不休的局面,随着李大出面,出乎意料的迎来转机。
他没李二那么鲁莽,程家人都是白身,真出人命闹到府衙对他们也是麻烦事,最后两方各退一步,程峰他们带走,今后为奴为仆都跟程家再无瓜葛。
回去的路上李二很不甘心。
他吃了苦头,恨不得将始作俑勇者抽筋扒皮,就这么放过叫他如何咽的下这口气。
“老大,他打了我,凭什么就这么放过他?!”
“你还记得去年小兰病了的那次吗?”李大突然说,他得声音并不好听,粗粝沙哑,跟树上的鸦雀一般,叫人不喜。
李二怎么可能忘,李大就小兰这一个亲妹妹,护得跟眼珠子一样,什么好的都紧着她,去年她得了痨病,郎中开的方子里差一味非常重要的药材,那药材极为难得,仅剩的一钱刚被镇上的富户拿了去,李大为了小兰拿出了所有积蓄,但因为那段时日频繁下雨,山间毒虫更甚,深山里甚至起了瘴气,没有采药人愿意冒险,眼看小兰越来越虚弱,那味药材突然有了着落。
李大将那株草药送到郎中手上的时候那草药根都还是湿润的。
李二想到了什么,吃惊的指着程峰:“你是说,那株草药是这小子的阿兄找到的?”
被他一指,程峰猛地打了个哆嗦。
说着他恍然大悟道:“难怪,他突然还了那么大一笔钱...”
“可是你又不欠他什么!”
是啊,李大花钱买的草药,程柯宁拿命换钱。
他不欠程柯宁什么。
“但,如果没有他呢?”
没人会在意他们这样的人的死活,上天若是垂怜,也不会让他饱受丧亲之苦。
这些年为了活命李大什么都做,每每去催债都会被咒骂不得好死,小兰的痨病或许就是报应。
“就当...给小兰积德吧...”李大声音沙哑的说。
“你要出气我不拦着。”
李二眼珠一转,程家人是白身,但程峰今后可不是,一旦入了奴籍永无翻身之日,在此之前可操作的地方太多了,想到这里李二畅快了些许。
...
起风了。
夏天的风吹过来都是热的,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了云层。
回眸,杜桂兰对上了程柯宁的视线。
今天的风实在太迷眼,掠过的瞬间杜桂兰红了眼。
“阿宁...”忏悔的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阿奶...都过去了。”程柯宁说。
他眼神里还带着未消的戾气,但实际上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非常疲劳了。
杜桂兰眼眶一热,随即用力眨了眨眼,才将眼里的热意憋回去。
她意识到有些东西过了那个节点再拿出来,就仿佛拿到太阳底下暴晒,就跟晒过头的莴苣片一样,是会发黑发苦的。
“瞧我。”她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懊恼的笑:“你忙了一宿,都还没吃东西吧,慢慢前两天买了粗面,我做面给你吃。”杜桂兰胡乱抹了抹眼睛,嘴里絮絮叨叨的进了庖屋。
只剩下陆鲤跟程柯宁相顾无言。
程柯宁打了水简单清洗了一下,顺便给春财也冲洗了一下,陆鲤仔仔细细打量了豆豆一番,确定它身无大碍才松了口气。
随后细细将院子打扫了一遍,日子仿佛回到了程峰还没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改变。
临近仲秋,昼开始变短,夜开始漫长,太阳下山不久,天空就出现了许多星点。
但仔细看其实不是的,是漫天飞舞的莹虫落在草丛里、屋舍边。
那晚,杜桂兰的面做了好久,喷香喷香的面,却不知道怎么的,越吃越满,越吃越咸。
夜晚,两人躺在一张榻上,隔在两人中间的被褥在上次越界以后重新垒起高墙。
“对不起。”
黑暗中,陆鲤呼吸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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