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三公之死·血谏御道
帝辛十三年(前 1062 年),姬昌灭黎国,震动朝野。帝辛为遏制西岐扩张,强令姬昌送嫡长子伯邑考入质朝歌,担任王室御者。伯邑考在朝歌三年,行事恭谨,从未有过越轨之举,却始终处于严密监视之下。
朝歌的质子府里,伯邑考正在擦拭御车。他身着粗布麻衣,动作一丝不苟。三年来,他谨言慎行,从不与外臣交往,却没想到还是成了父王与商王博弈的棋子。他不知道,子受早已模仿他的笔迹,写好了那封致命的密信。
(前1059年,帝辛十六祀,子受三十六岁,武庚十六岁)
西偏殿的烛火,从三更燃到五更,一夜未灭。
九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抄了三个月的《商颂》竹简,墨迹工整,字字端庄。可她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袖中那封九侯的亲笔手令,如同一把淬毒的刀,扎进她的心脏:“明日辰时,拦驾死谏,以死明志。若违此命,汝母殒命。”
她没有扫落竹简,反而将散落的卷册一本本拾起,整齐地叠放在案头,最上面压着那卷写满“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竹简。指尖抚过熟悉的墨迹,她忽然轻笑出声,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父亲,您教女儿 ' 孝为礼首,礼为天道 ',却逼女儿择忠孝不能两全之路…… 这就是您的天道么?”
一滴泪落在竹简上,晕开了“商” 字的最后一笔。她取过匕首,划破指尖,在空白的简末写下一行血字:“礼崩之痛,唯死可谏。父命如刀,礼法作鞘。”
“夫人!”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看到案上的血书,吓得碗盏落地,“您这是做什么?”
九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可怕:“青禾,你去告诉门外的侍卫,我从今日起绝食。若大子不肯见我,我便死在这西偏殿里。”
青禾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眼泪掉了下来:“夫人!”青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不能这样!大子有令,您不得踏出殿门半步啊!”
“我不是要踏出殿门,我是要以九氏嫡女的身份,请大子允我以礼法全节。”九妧转过身,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你告诉他们,《仪礼》有云 ' 大夫之女有罪,请于君而刑于宗庙 '。我若有罪,愿死于先王神主之前,不愿辱于市井之手。”
侍卫不敢怠慢,立刻将此事禀报给了武庚。武庚得知后,眉头微蹙,沉吟片刻,冷声道:“随她去。她要绝食,便由着她。只要她不踏出西偏殿,不必管她。”
可他没想到,九妧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整整一日一夜,她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只是端坐在案前,抄写着《商颂》。到第二日寅时,她已经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却依旧不肯进食。
守殿的侍卫慌了,再次禀报武庚:“大子,九夫人快不行了!她若真的死在西偏殿,九侯定会以此为借口起兵啊!”
武庚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赶到西偏殿,看着形容枯槁的九妧,语气冰冷:“你到底想做什么?”
九妧抬起头,看着武庚,声音微弱却坚定:“请大子允我去宫门前,见大王最后一面。我有话要对大王说。说完之后,是生是死,悉听尊便。”
武庚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带你去。但你记住,不要耍任何花样。”
他没有想到,这竟是九妧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步。她知道,只有通过武庚,她才能避开严密的监视,走到宫门前的御道上。
清晨的朝歌,还浸在微凉的晨雾里。
子受的车驾正从沙丘苑台返回王宫,玄鸟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车轮碾过黄土官道,平稳地驶向王宫南门。行至宫门前的长街时,车驾突然停了下来。
九妧身着素色翟衣,端端正正地跪在御道中央,双手高捧着那卷写有血书的《商颂》竹简。她发髻一丝不苟,衣袂平整无皱,哪怕跪了半个时辰,身形依旧挺拔,维持着侯门嫡女最标准的仪态。
侍卫上前厉声喝止,要将她拖走。九妧扬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长街:“《汤诰》曰 ' 毋不有功于民,勤力乃事 '!臣女今日死谏,非违王命,乃守先王勤民之礼!”
就在这时,子受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住手,让她说。”
车帘被掀开,子受身着常服走下车,玄色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扬起。他看着跪在地上的九妧,眉头微蹙,眼神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温度:“九夫人,你擅闯御道,拦孤的车驾,所为何事?“
九妧俯身长拜,额头距地面三寸,恪守 “臣礼不触君王履” 的古仪,声音温软轻柔,却字字泣血:“大王,臣女今日拦驾,非为一己之私,乃为父命,亦为臣女坚守一生的商礼。”
“沙丘夜宴,大王与祀正打破尊卑,与奴隶贱民同席而坐,此为亵渎尊卑,败坏礼制;大王废人祭、罢贞人,不敬上天,不祀宗庙,此为动摇国本;大王重用四方多罪逋逃,弃宗室兄弟、世家忠良于不顾,此为亲小人,远贤臣。臣女自幼读遍先王典籍,守礼二十载,今日见成汤六百年基业摇摇欲坠,心如刀绞。”
她将手中的血书竹简高高举起,继续道:“臣女宁触王怒,不敢违父命;然商礼崩坏,妾心亦如刀绞!《商颂》云 ' 温温恭人,维德之基 ',今臣女冒死护礼,惟愿大王察之。若大王执意废礼,请赐臣女殉礼于宗庙,以全父女君臣之义。”
她说完,便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定定地看着子受。眼神里只有一种平静的绝望,一种为信仰殉道的决绝。
宫门前的侍卫与围观的百姓,皆屏住了呼吸,无人敢出声。
子受看着跪在地上的九妧,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眼底有着洞察一切的锐利以及一丝惋惜。这个姑娘,不过是她父亲九侯手里的一枚棋子。她守着自己的礼法信仰,一腔孤勇地来死谏,却而她的父亲利用她精心策划了这样一场政治表演。
“九妧,”子受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只知死守父命与先王礼制,却不知你口中的忠孝,早已被你父亲用来当作谋逆叛国的幌子。”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己妲走下车,手里捧着一卷封缄的竹简,正是她耗时三月,带着心腹逐一核查、搜集到的全部证据。己妲看着跪在地上的九妧,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九夫人,你入宫三月,九侯便借着你的名义,多次密会鄂侯的使者,约定今年秋,以你死谏为号,起兵废黜大王,另立新君;你入宫第二月,九侯便暗中联络朝歌叛贼,私藏兵甲,准备在宫宴上发动宫变;甚至你今日拦驾死谏,也是九侯提前安排好的,就是要给天下人一个‘大王逼死忠良之女’的口实,为他起兵谋反找一个借口。”
己妲走上前,将竹简扔在九妧面前,里面是九侯与鄂侯、西伯昌的密信,是私藏兵甲的账册,是联络旧贵族的盟书,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九妧看着竹简上的字迹,那是她父亲的笔迹,她再熟悉不过。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里的素色广袖紧紧攥在一起,指尖泛白。她早就猜到了,可当真相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她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她豁出性命去守护的父亲,竟然真的把她当成了一枚可以随意丢弃的弃子。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眼前的竹简,又抬头看向子受,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惨然一笑。
子受看着她,长长叹了口气,眼底的惋惜更浓。他敬她的风骨,敬她的忠贞,哪怕她的信仰与自己背道而驰,她也是个有风骨的女子,不是奸佞小人。可她是九侯的女儿,是这场谋逆的旗号,今日她当众拦驾死谏,把所有的矛盾都摆到了明面上,他若不处置,九侯的谋逆便会名正言顺,整个殷商的朝局,都会彻底动荡。
子受提高了声音,对着围观的百姓与贵族朗声道:“诸位都听到了!九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当作弃子,逼她来送死,只为给自己谋逆找一个借口!这样的人,也配谈忠孝?也配说什么守护殷商?”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条长街,围观的百姓哗然,那些原本对九妧心存同情的旧贵族,也纷纷变了脸色。
己妲适时上前,在子受耳边轻声道:“大王,九妧虽被父逼迫,然其心向礼法,在旧贵族中颇有声望。留她一命,软禁于宗庙,既可显大王仁德,更令九侯叛师无名。若杀了她,反而正中九侯下怀。”
子受微微颔首,看向九妧,语气转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九妧,尔父以汝为刀,然汝心向礼法,其志可悯。孤不杀你。今罚尔入成汤宗庙,抄写《商颂》三百遍,以告先王 ,非尔失礼,乃尔父背道。”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比干立刻出列,躬身行礼:“大王英明!九夫人刚烈守礼,惜为父所误。大王如此处置,既明国法,又存人情,实乃万民之幸!”
箕子也跟着出列:“大王仁德,天下皆知。九侯虽叛,然九夫人无罪,大王此举,定能安抚天下士子之心。”
子受摆了摆手,对着侍卫下令:“将九夫人送往宗庙,好生看管。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若九侯敢举兵反叛,孤便先斩了他的同党,再踏平他的封地!”
侍卫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九妧。她没有挣扎,只是木然地被侍卫带走,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死去。宫门前的晨雾渐渐散去,石板上只留下那卷染血的《商颂》竹简,很快便被侍卫收了起来。
车驾之内,子受看着窗外,沉默了片刻,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情绪:“九侯的谋逆箭已在弦上,我们没有退路了。”
己妲坐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平静:“大王英明。囚九妧于鹿台,既断了九侯的借口,又能让他投鼠忌器。接下来,就等他自己跳出来了。”
子受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杀伐决断的冷冽。他点了点头,厉声下令:“传孤令,飞廉、恶来即刻整军,严查九侯、鄂侯府邸,收缴所有私藏兵甲!孤要让他们知道,谋逆大罪,是什么下场!”
第二节三公之死·烽火邢地
九侯得知女儿被囚于鹿台,非但没有半分悲伤,反而当场摔碎了青铜酒爵,厉声高呼:“子受无道,囚禁忠良之女,屠戮宗室!我今日便起兵清君侧,诛杀妖妃,废黜昏君,以安殷商社稷!”
他早已做好了万全准备,私藏了上万兵甲,养了数千私兵,当即举兵反叛,同时派人快马联络鄂侯,约定一同起兵,夹击朝歌。消息传回朝歌,满朝震动,旧贵族们人心惶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大朝之上,子受端坐于王座之上,看着阶下慌乱的朝臣,脸色冷冽:“九侯谋逆叛国,举兵反叛,谁敢率军平叛?”
飞廉、恶来立刻出列,躬身跪伏,高声应诺:“臣愿率军出征,平定叛乱,生擒九侯,献于大王面前!”
就在此时,武庚从储君席位上站起身,走到殿中,对着子受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十六岁少年独有的锐气:“父王,儿臣愿主动请缨,随二位将军一同出征,平定九侯叛乱!”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纷纷抬头看向武庚。他们都知道,这位储君监国理政、整训私兵,却从未真正上过战场。今日他主动请缨出征,所有人都没想到。
子受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却还是沉声问:“庚儿,战场不是校场,刀枪无眼,你不怕吗?”
“儿臣不怕!” 武庚抬起头,目光坚定,“儿臣是殷商的储君,父王为殷商拓土安疆,儿臣便该为父王平定叛乱,守护殷商社稷!此战,儿臣要亲眼看看,战场是什么样子,要亲手为那些被九侯牵连的百姓讨回公道!”
“好!”子受朗声大笑,当即下令,“孤命飞廉为主将,恶来为副将,大子武庚为监军,率两万大军,即刻出征,平定九侯叛乱!”
“臣等遵令!” 三人齐声应诺,声震大殿。
出征前夜,东宫之内,烛火通明。妘姜正在帮武庚整理战甲,指尖抚过冰冷的甲片,动作轻柔,语气却带着坚定:“你放心去前线,朝歌有我在。我会联络淮水夷国,盯住鄂侯的动向,打探叛军的消息,每日给你传信,绝不会让你腹背受敌。”
武庚握住她的手,看着眼前的妻子,心里满是暖意:“辛苦你了。朝歌与后方,就拜托你了。等我回来,亲手给你带战场上的战利品。”
“我等你凯旋。” 妘姜踮起脚,轻轻抱了抱他,“记住,不要逞匹夫之勇,要顾好自己。你是殷商的储君,不仅是我的夫君,更是全天下百姓的指望。”
第二日天不亮,武庚便身着战甲,跟着飞廉、恶来,率两万大军开出了朝歌南门,向着九侯的封地疾驰而去。
大军行至朝歌以西的邢地,便遇上了九侯派来的先锋部队,三千精锐私兵,由九侯的嫡子统领,正朝着朝歌方向疾驰而来。飞廉当即下令扎营,召集众将商议破敌之策。
“诸位,”飞廉指着舆图上的邢地山谷,沉声道,“此处山谷狭窄,两侧是密林,正是设伏的好地方。叛军先锋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定轻敌。我意今夜在此设伏,一举击溃他们的先锋,挫掉叛军的锐气。”
众将纷纷点头称是,武庚站在一旁,仔细看着舆图,沉吟片刻,补充道:“飞廉将军所言极是。敌将素来骄躁,或可令恶来将军诈败时故意丢弃甲胄旌旗,示弱于敌,让他更加轻敌,深入我军埋伏圈。”
飞廉与恶来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赞许。他们原本以为,武庚只是来战场历练的储君,却没想到,他竟能如此敏锐地洞察到叛军的心理弱点。
“大子所言甚是。” 飞廉点了点头,“那就依计行事。恶来,你率五百精锐,佯装败退,引敌入谷;我率主力,埋伏在山谷两侧;大子,你率一千兵马,守住谷口,断敌退路。”
“末将遵令!”恶来与武庚齐声应诺。
夜半时分,九侯的先锋部队果然进入了山谷。恶来率五百士兵迎敌,交手不过数合,便佯装不敌,向着山谷深处败退。九侯的嫡子见状,果然中计,率全军追击,一头扎进了飞廉布下的埋伏圈。
随着一声令下,山谷两侧的伏兵四起,箭如雨下,叛军猝不及防,瞬间大乱。武庚率部守住谷口,死死堵住了叛军的退路。混战之中,恶来手持双戟,一马当先,直取九侯的嫡子。二人交手不过三回合,恶来一戟劈出,正中对方左臂。
九侯的嫡子惨叫一声,手中的青铜戈脱手而出。武庚见状,催马上前,手持父王所赐的青铜短刀,手起刀落,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先锋主将被斩,叛军瞬间溃不成军,四散奔逃。武庚与恶来率部追杀,天亮时分,三千叛军尽数被歼灭,无一漏网。
这一战,大军大获全胜。中军大帐之内,众将纷纷向武庚道贺,武庚却摆了摆手,语气诚恳:“此战全靠飞廉将军谋划得当,恶来将军神勇无敌。若非恶来将军先伤其臂,我难敌十合。诸位将士奋勇杀敌,才是取胜的关键。”
众将闻言,对这位年轻的储君更是心生敬佩。他们原本以为,武庚只是个长在深宫的娇贵公子,却没想到,他不仅有勇有谋,还如此谦逊有礼。再想起他此前变卖东宫私产接济民夫、缩减私兵口粮抚恤民夫家眷的旧事,更是打心底里敬重他。
而朝歌的东宫之内,妘姜每日都派密探,将九侯叛军的动向、鄂侯的兵力部署,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武庚的大营。有了妘姜的情报支援,武庚与飞廉、恶来的大军,一路势如破竹,不到半个月,便打到了九侯封地的都城。
九侯的主力部队,早已在数次战斗中被击溃,都城之内,人心惶惶。武庚率大军四面围城,飞廉亲自率军攻城,不过一日,便攻破了城门,生擒了九侯,押到了武庚面前。
武庚看着被绑缚在地的九侯,眼神冷冽:“你谋逆叛国,逼杀自己的亲生女儿,还有何话可说?”
九侯梗着脖子,破口大骂:“子受昏君!妖妃乱政!我就是死,也不服!”
武庚懒得与他多言,当即下令,将九侯打入囚车,押回朝歌,交由子受处置。大军入城,秋毫无犯,安抚百姓,收缴叛党,彻底平定了九侯的叛乱。
第三节三公之死·醢刑立威
大军凯旋归朝的那一日,朝歌百姓挤在官道两侧,迎接平叛归来的大军。武庚身着染血的战甲,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大军前列,接受着百姓的欢呼。他没有因为这场胜利而骄傲自满,反而更加沉稳,眼神里多了几分经历过战火的坚毅。
献俘大典上,武庚将生擒的九侯,押到了子受面前,详细禀报了平叛的全过程,特意强调了飞廉与恶来的功劳,以及众将士的奋勇杀敌。子受看着自己的儿子,眼底满是骄傲,当场下令,赏武庚良马百匹、贝千朋,飞廉、恶来及所有参战将士,皆晋爵一级,赏田百亩。
随后,子受看向跪在地上的九侯,眼神冷冽如冰:“九侯,你谋逆叛国,举兵反叛,罪证确凿。谋逆大罪,当处醢刑。孤今日判你醢刑,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比干立刻出列,躬身劝谏:“大王不可!大王既废人祭,何复用此酷刑?此举太过酷烈,恐失天下人心!”
箕子也跟着出列:“大王三思!九侯罪大恶极,斩立决足矣,何必用此惨无人道之刑?”
子受看着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位王叔,孤废人祭,是因为祭神无用,徒害百姓。今日用醢刑,非为礼法,非为泄愤,是为诛心。”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对着满朝文武朗声道:“乱世需用重典。这些世袭贵族,视孤的新政如无物,视大商的律法如儿戏,以为靠着世袭的爵位,就可以为所欲为,谋逆叛国。孤今日用此刑,就是要让他们看看,谋逆大商者,是什么下场!就是要斩断他们复辟旧制的妄想!待新政稳固,天下太平,孤自当废除所有酷刑,还百姓一个清明盛世。”
比干与箕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他们知道,子受说的是实话。如今旧贵族势力盘根错节,若不用雷霆手段,根本无法震慑他们。二人只能长叹一声,躬身退下。
己妲站在子受身侧,轻声道:“大王英明。此刑一出,天下诸侯皆会胆寒,再不敢轻易谋逆。”
子受点了点头,对着侍卫厉声下令:“行刑!”
九侯听到判决,瞬间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侍卫当即上前,将九侯拖了下去,依令行刑。
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就在九侯被处刑的第二日,鄂侯便在自己的封地举兵反叛,打出了“为九侯报仇,诛杀妖妃,清君侧“的旗号,同时联络了南疆的方国,准备一同进攻朝歌。
鄂侯的反叛,早在子受与己妲的预料之中。己妲早已查到,鄂侯与九侯早已歃血为盟,约定一同起兵,只是九侯败得太快,鄂侯才仓促起兵。子受当即下令,命恶来率一万大军,南下平定鄂侯叛乱。
鄂侯的实力远不如九侯,加上他起兵仓促,军心涣散,恶来的大军南下不到一个月,便彻底击溃了鄂侯的叛军,生擒了鄂侯,押回了朝歌。
大殿之上,子受看着被押上来的鄂侯,怒声斥责:“你暗中给东夷人方传递军情,通敌叛国;又与九侯歃血为盟,谋逆反叛,桩桩件件,皆是死罪!孤今日判你脯刑,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谋逆叛国者,是什么下场!”
脯刑,便是将人杀死后,制成肉干,与醢刑一样,是商代最重的刑罚之一。鄂侯被拖下去行刑后,子受下令,将九侯的肉酱、鄂侯的肉干,分赐给天下所有的方国诸侯,以此震慑所有心怀不轨的诸侯。
经此一事,朝堂之上的世袭贵族核心势力,被彻底清洗。再也无人敢当众反对新政,再也无人敢暗中勾结谋逆。
而西陲的西伯昌,得知九侯、鄂侯接连被诛杀,甚至被处以醢刑、脯刑,吓得浑身发抖,在自己的府邸里,私下对着心腹长叹一声:“九侯、鄂侯世受国恩竟至此,殷商之祸,恐不远矣。”
他万万没想到,这句私下的叹息,竟被忠于殷商的崇侯虎得知,当即快马加鞭,将此事禀报给了子受,同时还呈上了西伯昌多年来暗中吞并殷商属国、招兵买马、收拢人心的证据。
子受本就对西伯昌的野心心知肚明,看到崇侯虎的奏报,当即大怒。
己妲走上前,轻声道:“大王,不可贸然出兵。姬昌经营西岐多年,根基深厚,又与羌、戎诸部结盟。若我军此时西征,鄂侯余党必会趁机作乱,东夷也可能再次反叛,到时候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祀正所言极是。” 武庚点头附和,“而且姬昌与微子启暗中勾结,朝歌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我军若有异动,他定会提前防备。”
子受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既然不能强攻,那就诱捕。孤要让他自己走进朝歌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飞廉呢?孤让他办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父王,”武庚道,“飞廉将军已率三万精锐扮作流民,分批潜入黎地。只要姬昌敢抗命,三日之内便可切断他与西岐的联系,断其归路。”
“好。” 子受点了点头,“微子启那边,按原计划行事。让他给姬昌传信,就说孤因九侯、鄂侯之事心力交瘁,鹿台工程又耗费了大量兵力,如今朝歌空虚,正是起兵的好时机。记住,真假掺半才最致命。”
“儿臣明白。”武庚躬身应道。
己妲微微一笑,补充道:“还有一计。伯邑考在朝歌为质已有三年,姬昌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大王可下诏,言明欲立伯邑考为西伯世子,召姬昌入朝歌面议册封事宜。姬昌老谋深算,一定能听出弦外之音。”
“此计甚妙。”子受抚掌大笑,“孤倒要看看,这位西伯侯,是要他的世子,还是要他的西岐。”
三日后,子受的诏令送达西岐。
西伯昌府邸的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姬昌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卷诏令,脸色阴沉得可怕。
“父王,万万不可去朝歌!” 次子姬发立刻站起身,急声道,“子受心狠手辣,九侯、鄂侯的下场就在眼前。您若去了,定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军师吕尚抚着胡须,沉声道:“二公子所言极是。子受突然下诏立世子,其中必有诈。如今我西岐兵强马壮,又有羌、戎诸部相助,不如直接起兵,联合天下诸侯,一举攻破朝歌,推翻子受的暴政!”
“不可。”姬昌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子受虽杀了九侯、鄂侯,但殷商主力尚存,飞廉、恶来皆是当世名将。若此时起兵,胜算不足三成。”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伯邑考还在朝歌为质。我若不去,子受定会杀了他。”
“父王!” 姬发急道,“大哥重要,可西岐更重要啊!您是西岐的主心骨,您若有个三长两短,西岐就完了!”
就在这时,侍卫匆匆跑进来,禀报:“主公,羌、戎二部的使者到了,说他们已率三万骑兵,在边境待命,随时听候主公调遣。”
话音刚落,又有侍卫进来禀报:“主公,旦公子从朝歌回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姬昌眼睛一亮:“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周公旦身着素衣,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对着姬昌躬身行礼,沉声道:“父王,儿臣回来了。”
“旦儿,朝歌的情况怎么样?” 姬昌急切地问道。
“父亲,情况不妙。” 周公旦叹了口气,“大王虽杀了九侯、鄂侯,但并未伤及殷商根本。他已命恶来率一万大军驻守南疆,平定鄂侯余党;又命飞廉率三万大军,不知去向。儿臣多方打探,才得知飞廉的大军似乎潜入了黎地。”
“黎地?”吕尚脸色一变,“黎地是我西岐通往朝歌的必经之路。子受派飞廉驻守黎地,是想切断我们的退路啊!”
姬昌的脸色更加阴沉:“看来,大王早就布好了局,就等我往里跳了。”
“还有,” 周公旦继续道,“微子启派人给儿臣传信,说子受因鹿台工程耗费巨大,府库空虚,如今朝歌守军不足两万。他还说,子受近日身体不适,朝政多由己妲打理,正是我们起兵的好时机。”
“不对。” 吕尚立刻摇头,“微子启与子受素有嫌隙,但他为人谨慎,绝不会轻易传递如此重要的情报。这恐怕是子受的反间计,想诱我们出兵。”
姬昌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开口:“不管是不是陷阱,我都必须去朝歌。”
“父亲!” 姬发和周公旦同时惊呼。
“我意已决。”姬昌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伯邑考是我的长子,是西岐未来的继承人,我不能丢下他。而且,子受既然敢召我入朝,就一定有恃无恐。我若抗命,他定会以此为借口,率大军攻打西岐。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还不是殷商的对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走之后,西岐之事,交由姬发和吕尚打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轻举妄动。只要我还活着,子受就不敢轻易对西岐动手。”
“父亲放心,儿臣定当死守西岐,等您回来。” 姬发红着眼,躬身应道。
吕尚也躬身道:“主公放心,老臣定当辅佐二公子,保西岐无虞。”
三日后,姬昌带着五百精锐卫队,踏上了前往朝歌的道路。他知道,这一去,生死难料。但为了伯邑考,为了西岐,他别无选择。
姬昌抵达朝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王宫。子受坐在王座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果然来了。”
“大王英明。” 己妲笑道,“姬昌一生谨慎,唯有伯邑考是他的软肋。只要抓住伯邑考,就等于抓住了姬昌的命门。”
“传孤令,” 子受沉声道,“召姬昌入九间殿觐见。”
九间殿内,甲士林立,杀气腾腾。姬昌身着朝服,缓步走入大殿。他对着子受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罪臣姬昌,叩见大王。”
子受看着他,语气平淡:“西伯侯不必多礼。孤召你入朝,是有要事与你商议。”
他顿了顿,继续道:“孤听说,你长子伯邑考在朝歌为质三年,恭谨孝顺,颇有贤名。孤有意立他为西伯世子,继承你的爵位。不知西伯侯意下如何?”
姬昌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谢大王隆恩!犬子能得大王赏识,是他的福气,也是西岐的福气。”
“不过,” 子受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孤最近查到,伯邑考暗中勾结羌族,意图谋反。不知西伯侯对此事,作何解释?”
姬昌脸色一变:“大王明察!犬子一向安分守己,绝无谋逆之心!定是有人恶意中伤!”
“是么?”子受冷笑一声,抬手示意。侍卫捧着一卷竹简走了上来,呈到姬昌面前。
“西伯侯自己看看吧。” 子受道,“这是孤的人截获的伯邑考与羌族首领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约定今年秋,里应外合,攻破朝歌,推翻孤的统治。”
姬昌拿起竹简,快速浏览一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上面的字迹,确实是伯邑考的笔迹。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向稳重的长子,竟然会做出如此糊涂的事。
“这…… 这不可能……” 姬昌浑身发抖,声音嘶哑,“一定是伪造的!是有人陷害他!”
“伪造?”子受冷哼一声,“孤已派人核实,笔迹无误,信使也已招供。伯邑考谋逆,证据确凿。按大商律法,当处腰斩之刑,株连九族。”
“大王!”姬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犬子糊涂,犯下大错,罪该万死!但求大王开恩,饶他一命!臣愿代他受死,臣愿献出西岐所有土地和人口,只求大王饶伯邑考一命!”
“西伯侯不必如此。”子受扶起他,语气转缓,“孤也知道,伯邑考一向贤良,此次定是受人蛊惑。孤念在你世代忠良,又主动入朝请罪的份上,可以饶伯邑考一命。”
姬昌大喜过望,连忙叩首:“谢大王不杀之恩!大王圣明!”
“不过,” 子受继续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伯邑考需留在朝歌,继续为质。而你,西伯侯,需在羑里居住三年,为孤推演八卦,以赎伯邑考之罪。三年之后,若你真心悔过,孤便放你们父子回西岐。”
姬昌心中一沉,他知道,这是子受的缓兵之计。但事到如今,他别无选择。只要能保住伯邑考的性命,别说三年,就算是十年,他也愿意。
“臣遵旨。” 姬昌躬身应道,声音里满是无奈。
子受微微一笑,道:“西伯侯深明大义,孤心甚慰。武庚,你带西伯侯去羑里,好生看管。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儿臣遵令。” 武庚躬身应道。
姬昌被带走后,己妲走到子受身边,轻声道:“大王,伯邑考真的勾结羌族了吗?”
子受冷笑一声:“当然没有。那封信,是孤让人模仿他的笔迹写的。羌族的信使,也是孤安排的。姬昌老谋深算,若不用这个办法,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留在羑里?”
“大王英明。” 己妲笑道,“如今姬昌被囚,西岐群龙无首,短时间内不会对我们构成威胁了。”
“还不够。” 子受摇了摇头,“传孤令,命恶来率五千大军,进驻潼关;命飞廉率三万大军,屯兵孟津。只要西岐有任何异动,立刻出兵,踏平西岐!”
“臣遵令!” 殿外的侍卫高声应道。
囚禁西伯昌的第三日,武庚前往羑里,去见这位名满天下的西伯侯。
羑里的囚室昏暗潮湿,西伯昌身着素色布衣,正坐在席上推演八卦,看起来毫无波澜,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修行。看到武庚走进来,他才缓缓起身,对着武庚躬身行礼:“罪臣姬昌,见过大子。”
武庚坐在他对面,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看起来温和无害的老者,眼神冷冽,字字带着锋芒:“西伯侯,我今日来,只想告诉你一句话:你若是安分守己,安心待在羑里,大商便待你不薄,绝不会伤你和伯邑考性命。可你若是还藏着二心,图谋不轨,我父王今日能囚你,他日我便能率大军,踏平西岐,让你姬氏满门,落得和九侯、鄂侯一样的下场。”
姬昌抬起头,看着眼前只有十六岁的少年储君,看着他眼里的锐气与狠厉,看着他身上那股与子受如出一辙的君王之气,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躬身道:“罪臣不敢。罪臣对大商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可他的心里,却对殷商,对这位年轻的储君,生出了更深的忌惮。他原本以为,子受死后,殷商便无人能挡西岐的脚步,可现在看来,这位十六岁的储君,比他的父亲,更难对付。
武庚看着他隐忍的模样,冷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羑里。他知道,姬昌的野心,绝不会因为这一次囚禁就消失。这场周与商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醢九侯、脯鄂侯、囚西伯昌,子受的这一系列铁腕手段,彻底震慑了天下诸侯,却也让殷商宗室内部,彻底撕裂。
微子启得知九侯、鄂侯被杀,西伯昌被囚,当即入宫,面见子受,拼死劝谏。
大殿之上,微子启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大王!九侯、鄂侯皆是殷商的三公,是成汤留下的开国功臣后裔,西伯昌也是西陲重臣,你怎能仅凭谋逆的罪名,便对他们施以如此酷刑?!你这般嗜杀暴虐,只会让天下诸侯寒心,让宗室兄弟离心!大王,你快收手吧!放了西伯昌,废除新政,恢复先王之制,安抚宗室与诸侯,否则殷商必亡啊!”
子受坐在王座之上,看着跪在地上的庶长兄,眼神冷得像冰:“收手?他们谋逆叛国,通敌反叛,孤依祖制处置,有何错?你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忠良,可他们暗中勾结,想要废黜孤,颠覆殷商社稷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口口声声说宗室兄弟,可你暗中多次与西伯昌的使者密会,互通消息,以为孤不知道吗?”
他猛地一拍案几,厉声怒斥:“你勾结叛臣,私通外敌,还有脸来孤面前劝谏?孤念在你是孤的庶兄,不与你计较,可你若再敢勾结西岐,干预朝政,休怪孤不念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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