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十六祀的冬月,朝歌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彤云压着巍峨的宫墙,连九间殿的铜铃都被冻住,发不出半分声响。
大殿之上,子受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密报,脸色冷得像殿外的冰雪。醢九侯、脯鄂侯、囚西伯昌的铁腕手段,虽一时震慑了天下诸侯,却也逼得更多心怀异志的宗室贵族,暗中倒向了西岐。短短三月内,已有十七家世袭贵族,暗中派使者前往羑里,与姬昌的随从私通密会;更有三家方国,借着岁贡的名义,偷偷给西岐输送粮草、青铜与兵甲。
“大王,”费仲出列躬身,声音里带着惶恐,“这些贵族私通西岐,暗传朝歌军政动向,证据确凿。可他们皆是宗室旁支、世家后裔,依商代旧制,最多削去封地,无法重刑震慑,长此以往,必成大患!”
阶下的比干、箕子闻言,立刻出列劝谏:“大王,宗室子弟,皆是成汤后裔,纵然有错,也当以教化为主,不可轻用重刑,寒了宗室之心!”
子受坐在王座之上,指尖重重叩在案几上,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冷声道:“教化?他们私通外敌,谋逆叛国,眼里早已没有成汤社稷,没有殷商江山,再多的教化,又有何用?”
他站起身,广袖一拂,声音掷地有声,传遍整个大殿:“孤今日定下新规,凡私通外敌、谋逆叛国、贪墨军饷、压榨百姓致死者,无论宗室世家、爵位高低,皆可施以炮烙之刑!此刑专为谋逆重犯所设,以儆效尤!”
可这道刑罚一出,依旧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微子启、箕子、比干轮番入宫劝谏,说此刑过于残酷,有违先王仁政,可子受一概不听。炮烙之刑定下的当月,暗中给西岐输送兵甲的河内贵族,便被当众处以炮烙之刑,消息传开,天下诸侯震动,一时间,暗中私通西岐的贵族,纷纷收敛了行迹,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往来。
也是在这个冬月,子受带着己妲、武庚,亲自前往了羑里,去见那位被囚在狱中的西伯侯姬昌。
羑里位于朝歌以南,是殷商王室专门关押宗室重犯的狱城,高墙环绕,重兵把守,飞鸟难越。姬昌被囚在此,已有半年之久,囚室虽不算简陋,却也处处受限,可他却依旧每日晨起盥洗净面,焚香静坐,推演八卦,言辞恭顺,面不改色,从未露过半分惊慌与怨怼。
子受走进囚室时,姬昌正坐在席上,面前摆着一堆蓍草,正在推演卦象。见子受进来,他缓缓起身,对着子受躬身行礼,态度谦卑恭顺,没有半分失仪:“罪臣姬昌,见过大王。”
子受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面容温和的老者,心情甚是复杂,西伯侯是他从小以来的所向往的人,在他的治理下周人依靠德行而不是刑罚威压秩序井然,百姓安居乐业,国力蒸蒸日上,而这个西伯侯,是殷商最大的隐患,虽然子受打心底里十分敬重这位长者,也只能把他关在这里。姬昌在西岐与天下诸侯间威望极高,杀了他,只会逼得天下诸侯尽数倒向西岐,彻底撕破脸;放虎归山,只会让姬昌的野心愈发膨胀,来日必成心腹大患。只能将他囚在这羑里城中,一关了之。
“西伯侯在狱中,日子过得倒是清闲。”子受坐在席上,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蓍草与八卦图上,“孤听说,你每日在此,不忧不思,只顾着推演伏羲八卦?
“回大王,”姬昌躬身回话,语气温和,没有半分锋芒,“罪臣身犯重罪,蒙大王不杀之恩,囚于羑里,无以为报,受命于大王,潜心推演先贤八卦,为殷商祈福,求上天护佑大商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哦?”子受挑眉,“那你倒是说说,这八卦之中,能算出什么天命?”
姬昌垂眸,缓缓道:“罪臣愚钝,只知八卦藏天地变化之理,却不敢妄言天命。只知天命无常,唯有德者居之。”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刀,轻轻擦过子受的心头。子受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死死盯着姬昌,可姬昌依旧垂着眼,态度恭顺,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寻常话,没有半分挑衅之意。
一旁的己妲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西伯侯此言差矣。天命归于成汤,归于子姓,六百年从未更改。何来‘唯有德者居之’之说?西伯侯在狱中,怕是不止在推演八卦,还在琢磨着,谁是那个‘有德者’吧?”
姬昌立刻躬身请罪:“罪臣失言,望大王、祀正恕罪。罪臣绝无半分不臣之心,只是推演卦象时的偶得之言,绝无他意。”
子受看着他滴水不漏的模样,沉默了许久,让己妲与武庚带着其他人离开了囚室,并实施最高等级的戒备。此刻囚室中只剩下姬昌和子受二人,子受恭敬地坐在姬昌面前:“让西伯侯受罪了,孤从小便听说西伯侯的仁政,心生向往,孤的好友子禾在孤七岁那年被当作同族洁牲献祭,那时候孤便想砸碎这神权和这吃人的世道,后来有机会偷偷溜去了你们西周的边陲之地,看到你们不依赖于神权就能生活,同时也看到你们将羌人抓住送到大商以求得安定,孤一时觉得你们周人甚是伪善,那时不知道活着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后来我在东夷的战场之上,与敌军厮杀,看着曾经鲜活的面孔全都变成了冷冰冰的尸体,成千上万的东夷族人变为我们的阶下囚,我才知道只有强大的人才能活着站在这片土地之上,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塑造正义,而西周那样办,不是伪善而是为了在殷商的压力下求得一条生路。殷商绵延将近六百年,以神权立国,孤将神权王权合一,那些曾经依靠神发号施令的巫师祭司如今没了活路,只能依靠那帮旧贵族,他们与孤离心离德,势必水火不容,如今我平东夷,镇四方,威望如日中天同时,恶名早已远扬,百姓苦于徭役,奴隶即使不被祭祀也终将还是奴隶,孤已经破格吸收他们中优秀之人为干将,但他们中的多数还是奴隶。贵族们借着我的由头行昏乱之事,即使通过炮烙之刑恐怕也难以遏制,孤想要拯救大商,同时也要救天下人,可这终将独木难支,我知道西伯侯你也是为了西周考量没有少说我的坏话,如今我已是骑虎难下,我们都想让这个世道变好,唯一的区别是你是周人我是商人,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了,孤想听听你的想法,西伯侯,不知殷商此局何解,还请指教。”
西伯侯看着这个正值壮年可以托梁换柱的殷商之主,为眼前这个人而叹息,壮年的他遇到了晚期的殷商,真是一场悲剧。西伯侯感叹道:“大王所见殷商之弊病是六百年神权王权一体之痼疾啊。天命永归子姓,本来是立国之基,但是这如同双刃利剑:王权借神威而加固,也因为神权而受到束缚。大王破掉了神权集中王权,相当于损毁了‘天命永归’的神圣,动摇了国本。贞人失位,必然引发旧贵族的怨怼,这是第一件难解的事情;大王想要擢拔寒微来强国,这是善政,但是贵族世袭的力量远超大王的预计,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王的新政在他们看来无异于剥夺了他们的食物,有的是明里和你对抗比如九侯鄂侯,有的是暗中和你对抗,比如暗中与我们交好的贵族,这是第二件难解的事情;大王以‘炮烙’之刑震慑四方宵小,但酷刑愈厉,恶名愈彰,天下诸侯与百姓但见‘暴虐’,不见‘破旧立新’之苦心。这是第三件难解的事情。大王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暂收雷霆手段,重纳宗室,复礼旧制,以安定贵族之心;暂缓新政,以示敬天法祖,以稳神权之基。 ”
“然——”
“此法无异于饮鸩止渴!大王若退,则前功尽弃,殷商重归积弱,东夷必叛、诸侯必骄,不出十载,社稷倾颓更甚今日!大王若不退,则内外交攻,纵有擎天之力,终难敌六百年沉疴与天下汹汹之口!此非大王之过,实乃时势之必然。成汤六百年基业,神权王权一体之制,已如老树中空,纵有英主欲焕新枝,奈何根朽干腐,风雨欲来,终难支撑。天命玄妙,非永恒不变。‘皇天无亲,惟德是辅’。德者,非仅君王之仁,更在制度之新,能顺时应变者,方能承天受命。”
姬昌一脸惆怅,看着子受说道:“大王能所依靠的人其实并不多,奴隶们不会感激大王废除人祭,只会看到在大王新政之下枉死的冤魂,因为大王不能够让大多数奴隶成为平民,每年我们生产出来的粮食是有限的,活总得有人干,那是谁去种田?大王你吗?还是贵族呢?还是被大王提拔上来的奴隶?大王会将口里的食物分给奴隶,那其他贵族愿意吗?我想大王只能依靠征伐天下的士兵,但是,假有时日,天下贵族联合东夷以及活不下去的奴隶来反叛大王,大王纵有百万雄师依旧是独木难支,大王,并非是强大的人才能活着站在这片土地之上,按照自己的想法来塑造正义,而是——”
“现实塑造了正义本身!家家户户有粮食吃,才有可能不会偷粮食吃,因为怕粮食被偷才会塑造了正义来惩治投粮食的人。对于奴隶而言,此等正义无异于天方夜谭,大王,强大的人终有一天不再强大,依靠强者统治弱者本身也仅仅是您的一厢情愿而已!您今日能托梁换柱,他日若老病无力,按照您的想法,百万雄师也可能倒戈相向。大王,您所依靠的士兵,终有一日会明白,他们为之征战的‘正义’,不过是让他们的父兄继续做贵族的牛马。当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剑锋所指的便是朝歌!”
子受沉默良久说道:“西伯侯,孤受教了,人老了就会死,孤为商王,别无选择,只是恐怕再来千年,粮食产量也难以填饱所有人的肚子,而正义本身会一直发展和变化,可能天下要归你们了!人总会要死,但死在什么时候,谁都确定不了,此生最大的意义就是精彩的活过赋予此生意义!”
走出羑里狱城的那一刻,子受看着身后紧闭的城门,沉声道:“姬昌此人,面如平湖,胸有惊雷,外柔顺而内蓄谋,是殷商最大的隐患。传令下去,增兵羑里,严加看守,但凡有与姬昌私通消息者,一律按谋逆罪论处,施以炮烙之刑!”
他终究还是没杀姬昌,却也绝不会放他出去。他知道,将姬昌囚在这羑里城中,不等于拔了西岐的爪牙,断了他们的主心骨。他也知道,这七年的囚禁,不会磨掉姬昌的野心,反而让他在这方寸囚室之中,构建出了一套足以颠覆殷商六百年江山的思想体系,一把足以斩断商王朝“天命永归子姓”根基的利刃。
羑里的七年,是姬昌人生中最沉寂的七年,也是周人灭商大业中,最关键的七年。
世人皆以为,西伯侯被囚羑里,西岐群龙无首,必然人心涣散,再难成气候。可他们不知道,姬昌人虽在囚室之中,心却早已遍布天下。他定下了外柔顺、内蓄谋的核心策略,哪怕身陷囹圄,也始终对子受言辞恭顺,对殷商毫无怨言,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只知推演八卦、无心政事的老者,彻底麻痹了子受与殷商贵族。
而囚室之外,他的四弟虢仲、虢叔,儿子姬发、姬旦,还有心腹闳夭、散宜生等人,早已牢牢掌控了西岐的军政大权,按照他定下的策略,暗中招兵买马,收拢诸侯,扩充实力,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子受十八祀,闳夭带着搜罗来的奇珍异宝、骊戎的文马、有莘氏的美女,悄悄来到了羑里城外,通过买通的狱卒,见到了姬昌,跪地请命:“主公,我们已备好重金珍宝,只需主公一声令下,我们便立刻贿赂费仲等宠臣,让他们在子受面前为主公美言,定能救主公出狱,返回西岐!”
可姬昌却摇了摇头,对着跪在地上的闳夭,缓缓道:“不急。我现在还不能出去。”
闳夭愣住了,抬头看着姬昌,满脸不解:“主公?子受残暴,囚您于此,朝歌之中,微子启等宗室早已与子受离心,正是救您出狱的最好时机,为何不急?”
“子受虽囚我,却不敢杀我,我在这羑里,比在西岐更安全。”姬昌看着窗外的高墙,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子受与己妲推行新政,打破世袭,废人祭,收神权,早已将殷商的宗室贵族、贞人集团推到了对立面,殷商的根基,早已从内部烂了。可他们的改革,依旧在强化殷商的国力,子受拓土江淮,收服东夷,兵锋正盛,此时与殷商撕破脸,我们毫无胜算。”
他转过身,指着席上的蓍草与八卦图,眼底闪着光:“我要在这羑里,完成一件比出狱更重要的事。伏羲八卦,只有先天卦象,没有卦辞爻辞,我要将其推演为六十四卦,写下卦辞爻辞,构建一套属于我们的、足以替代商王朝的天命观。”
殷商立国六百年,统治的核心根基,便是天命永归子姓。商人信奉,天命是永恒的,上天永远护佑子姓商族,商王是上天在人间的唯一代言人,唯有商王能与上天沟通,能通过祭祀、占卜,知晓天命。这便是商王朝神权统治的核心,是他们统治天下的法理基础。
而姬昌要做的,便是彻底颠覆这套天命观。
他要告诉天下诸侯,告诉所有百姓:天命不是永恒的,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上天不会永远护佑某一个姓氏,只会护佑有德之人。商王失德,不敬上天,虐待百姓,听信妇言,废弃祭祀,天命早已不再眷顾殷商;而周人敬天保民,仁德布于天下,天命终将归于周人。
这套思想,直接斩断了商王朝统治的法理根基。它告诉全天下,商王不再是天命的唯一代言人,失德的君王,不配拥有天命,不配统治天下。而周人,便是那个承接天命的新的有德者。
闳夭终于懂了姬昌的用意,他重重叩首,声音颤抖:“主公深谋远虑,臣等不及!臣这就返回西岐,按主公的吩咐,继续收拢诸侯,积蓄实力,同时,将商王失德的言论,传遍天下!”
姬昌点了点头,沉声道:“没错。商王与己妲的改革,便是我们最好的武器。他们削减人祭,便是‘昏弃厥肆祀弗答’;他们女子参政,便是‘惟妇言是用’;他们重用底层人才,便是‘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重用四方多罪逋逃’;他们设炮烙之刑震慑叛臣,便是‘暴虐百姓,残害忠良’。这些,都要传遍天下每一个诸侯,每一个方国,让全天下都知道,商王失德,天命将移。”
自此,一场席卷天下的舆论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姬昌在羑里的囚室中,日夜推演八卦,完善他的思想体系;而闳夭、散宜生等人,则带着姬昌的嘱托,奔走于天下诸侯之间,不断散布子受与己妲的“失德罪证”。他们将子受削减人祭、亲掌占卜权,说成是废弃祭祀、不敬上天;将己妲主持祭祀、参与朝政,说成是妖妃惑主、惟妇言是用;将子受打破世袭、重用底层人才,说成是背弃宗亲、重用奸佞;将子受设炮烙之刑震慑谋逆贵族,说成是暴虐无道、残害忠良。
这些流言,像野草一样,传遍了天下的每一个方国,每一个角落。天下诸侯本就对子受的新政心怀不满,对殷商的中央集权心存忌惮,听到这些流言,更是纷纷倒向了西岐,觉得姬昌才是那个仁德的贤君,而子受,是那个失德的暴君。
而子受与己妲,对此并非一无所知。他们也曾多次下令,禁止流言散布,惩处散布流言的人,可天下诸侯早已与西岐暗通款曲,这些流言,根本禁绝不了。更何况,他们的改革,本就触动了整个世袭贵族集团的利益,这些流言,正是贵族们想要看到的,他们只会推波助澜,绝不会帮忙制止。
子受二十祀,姬昌终于完成了伏羲八卦的推演,将八卦拓展为六十四卦,写下了核心的卦辞与爻辞,完成了《周易》的核心框架,也彻底完善了“皇天无亲,惟德是辅”的天命思想体系。
当最后一笔卦辞落下时,姬昌看着满席的蓍草与卦图,缓缓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殷商六百年的天命根基,已经被他从根本上撼动了。灭商的理论基础,已经彻底筑牢了。
他终于对着前来探视的闳夭,点了点头,轻声道:“可以准备了。我们,该回西岐了。”
姬昌在羑里囚室中构建灭商理论的七年,也是子受与己妲,将新政推向顶峰的七年。
这七年里,二人并肩而行,一步步深化改革,将殷商的权力,牢牢收归王室手中,也将商王朝的国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政治上,二人完善了底层人才选拔制度,将“唯才是举、按功授爵”的规则,以法令的形式,固定了下来。他们在全邦畿内设立“举贤馆”,无论出身贵贱,哪怕是奴隶、刑徒、逃亡者,只要有治军、农耕、冶炼、谋划之才,皆可入举贤馆应试,通过考核者,便可入朝为官,授予相应的爵位与官职。
七年里,无数底层人才,靠着这套制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奴隶出身的工正奚,靠着精湛的青铜冶炼技术,被提拔为王室百工总长,掌整个殷商的青铜铸造;刑徒出身的农官契,靠着改良的农具与水利技术,被提拔为天下农正,掌全邦畿的农耕水利;东征中战功卓著的底层士兵,一个个被提拔为军中将领,彻底打破了世袭贵族对军队、朝堂的百年垄断。
经济上,二人联手,将全国的青铜冶炼、粮草调度、盐铁贸易权,尽数收归王室。他们下令,所有青铜矿山、冶炼工坊,皆由王室统一管理,严禁贵族私铸青铜兵器;所有粮草,皆由王室统一调度,设立官仓,丰年储粮,荒年放粮,严禁贵族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盐铁贸易,由王室统一经营,打破了贵族对盐铁的百年垄断,也掐断了贵族私铸兵器、囤积粮草谋逆的根基。
而最具划时代意义的,是二人对人祭制度的彻底削减。
殷墟考古证实,商代武丁时期,有明确记载的人祭数量,超过了五千人;而子受在位三十余年,有明确甲骨文记载的人祭,仅有十余次,单次祭祀的人牲数量,从未超过十人,是商代历代商王中,人祭数量最少的一位。这七年里,子受与己妲,更是彻底叫停了大规模的人祭,哪怕是宗庙祭祀、出征祈福,也只用牲畜祭祀,再也不用活人献祭。
他们用牲畜替代活人,用占卜的解释权,彻底击碎了贞人集团“必须杀人祭天,才能平息天怒”的谎言,将祭祀的权力,牢牢握在了自己手中,也彻底终结了商代六百年,用无数活人鲜血祭祀鬼神的残酷制度。
这七年里,己妲始终站在子受的身边,从新政的框架设计,到推行细则,再到风险预案,每一步,都有她的谋划与心血。她帮子受制定制衡诸侯的策略,帮他收拢天下民心,帮他化解旧贵族的一次次反扑,帮他完善每一条改革法令。子受对她的建言,从来都是言听计从,不是因为被妖妃迷惑,而是因为他知道,己妲的谋略与智慧,远胜朝堂上那些只会抱着先王之制念经的宗室贵族。
可这份并肩作战的信任,却成了周人散布流言的最好武器。“妖妃惑主”“惟妇言是用”的流言,传遍了天下方国,连殷商的底层百姓,都渐渐相信,是这个妖妃迷惑了大王,才让大王变得“暴虐无道”,背弃祖制。
己妲对此,从来都是一笑置之。
这日,她与子受并肩站在鹿台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的朝歌城,看着远处漳水两岸新开垦的荒田,子受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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