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的秋风卷着玄鸟旗的猎猎声响,漫过了朝歌城南三十里的黄土官道。
子受东征平定人方的捷报早传遍王畿,这一日,朝歌南门至淇水渡口,百姓沿街而立,手捧黍米、清水与干肉,踮脚凝望着大军归来的方向。五年前哨鏖战,半年决胜收官,困扰殷商数百年的东夷之患终被平定,殷商疆土一路拓至江淮。
日头升至中天时,远处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玄鸟大旗的身影。
子受一身未卸的玄色战甲,甲胄上的淮水风尘尚未洗去,胯下战马踏过黄土,身后是五万凯旋的大军,还有归附的东夷方国使团。战车轱辘碾过官道,士兵们手持的戈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军容严整,士气如虹,没有半分征战后的疲态。
可走近细看便能察觉端倪:不少士兵脚步发沉,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肩头战甲压得身形微微佝偻,只是强撑着脊背,硬是摆出士气如虹的模样,不愿在万民面前露了疲态。
官道两侧的百姓瞬间沸腾了,高呼着 “大王圣明”“殷商万年”,声音顺着淇水传出去很远。子受勒住马缰,对着两侧的百姓抬手致意,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官道尽头的城门口。
南门之下,微子启率文武百官静立等候。他身着宗室朝服,面上挂着得体恭顺的笑意,广袖之下,指节却死死攥紧。望着万众簇拥、威望登顶的弟弟,微子启心底五味杂陈,既有兄弟血脉的牵绊,更有旧贵族权势被稀释的不甘与惶然。
他身侧,比干、箕子并肩而立,二人看着归来的大军,眼里满是欣慰。这半年监国,他们亲眼看着武庚与己妲稳住朝歌、平定叛乱、督办粮草,早已彻底放下了对新政的偏见,成了子受最坚定的支持者。
大军行至城门口,子受翻身下马。武庚与己妲快步迎上前,二人一身监国礼服,躬身行礼:“儿臣恭迎父王凯旋!”“臣恭迎大王凯旋!”
子受扶起二人,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欣慰。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全军将士,也对着面前的文武百官、满城百姓,用尽全力高声道:
“孤此次东征,平定东夷,拓土江淮,能在前方安心征战,全靠朝歌有祀正己妲与储君武庚坐镇!二人临危不乱,稳住后方,督办粮草,平定叛乱,护我殷商根基无虞!大商有此二人,未来无忧!”
话音落下,全军将士齐声高呼:“祀正圣明!大子圣明!”
两侧的百姓也跟着欢呼,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瓦片都在微微发颤。
这句话,不仅是子受对二人半年监国的肯定,更是当众昭告天下:己妲与武庚,便是殷商仅次于商王的权力核心,未来的殷商,将沿着他们定下的新政之路,一直走下去。
微子启立在人群中,脸上笑意愈发僵硬。望着城门口并肩而立的三人,如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他隔绝在权力核心之外。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袖中岐山图腾玉佩,心底挣扎翻涌,情义与阶级利益,早已开始拉扯撕扯。
入城号角长鸣,子受牵着武庚,与己妲并肩踏入朝歌南门。玄鸟大旗迎风舒展,无人知晓,这场盛大凯旋的荣光之下,王朝崩塌的伏笔,已然悄然埋下。
三日后,九间殿大开,东征庆功大典如期举行。文武百官、归附方国首领齐聚殿中,燎炉烈焰升腾,青铜鼎煮着胙肉,案上酒爵林立,大殿浸满凯旋的喧嚣热烈。
大典之上,子受第一件事,便是封赏东征军功将士。
子受朗声下诏:“飞廉、攸侯喜封邑千户,赏贝万朋;所有参战将士不论出身,一概晋爵一级、赏田百亩;淮水之战三名奴隶出身的百夫长,奇袭立功,直接破格擢升千夫长,入中军任职;归附夷伯再加封淮水南岸邑落,世袭罔替。”
诏令落下,军功新贵齐齐跪拜高呼,声震殿宇。这些底层将士、寒门士卒,凭战功打破世袭壁垒,得爵位、获田土、立荣耀,深知这份恩宠皆来自子受新政,早已成商王最忠实的拥护者。
而殿西侧的世袭贵族们,脸色却一阵青一阵白。他们看着那些曾经连给他们提鞋都不配的奴隶、底层士兵,如今和他们同殿称臣,甚至爵位比他们还高,心里的不满与怨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封赏完毕,子受的目光骤然变冷,落在了列尾的九侯、鄂侯、西伯昌使者身上。
他拿起案上的竹简,狠狠砸在三人面前,厉声斥责:“孤东征平叛,为殷商拓土安疆,令尔等出兵助征、输粮济军,竟敢阳奉阴违,心怀异心!”
“九侯!你仅缴纳不足定额十分之一的粮草,不出一兵一卒,龟缩在封地,坐观成败!”
“鄂侯,暗通人方,私泄我军粮草行止,通敌叛国,以为孤无从知晓?”
“西伯昌,借孤主力东征之机,吞并黎、邘、邗三国属国,暗中扩军,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字字如刀,戳破各方伪装。大殿瞬间死寂,百官屏息凝神,无人敢多言一句。
九侯与鄂侯的使者,瞬间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西伯昌使者却从容躬身,只淡淡道:“大王明鉴,西陲多戎患,我家主公只是平定边境骚乱,绝无吞并属国之心。”
“是吗?” 子受冷笑一声,厉声下令,“即日起,削去九侯、鄂侯三分之二的封地,收回二人封地兵权,只保留私邑护卫;西伯昌,削去西陲三邑,限你三月之内,归还吞并的黎、邘、邗三国土地,违令者,孤亲率大军,踏平西岐!”
庆功宴过半,武庚端着酒爵,从主位上走了下来。他没有先去敬宗室王叔,也没有先去敬军功大将,而是径直走到了殿角的普通士兵席位前,对着那些从淮水战场上浴血归来的底层士兵,举起了酒爵。
“诸位将士浴血守疆,劳苦功高,武庚敬各位一杯。”
十五岁储君身着礼服,全无王室骄矜,躬身一饮而尽。一众士兵又惊又暖,纷纷跪伏还礼,高声道:“谢大子!臣等愿为大商效死!愿为大王、大子效死!”
他们知道,不仅商王认可他们,未来的储君,也同样认可他们。飞廉、恶来、攸侯喜这些东征大将,看着武庚的背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这位十五岁的储君,有勇有谋,有仁有义,是值得他们效忠一生的未来君主。
宴席之上,比干看着这一幕,对着箕子低声叹道:“我们之前,都看错了大子,也看错了大王。殷商的未来,有指望了。”
箕子微微颔首,端起酒爵,一饮而尽,眼里满是释然。
而宴席的角落里,微子启看着这一切,端着酒爵的手微微发抖。庆功宴散后,微子启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绕路去了城南的密宅。那里,西伯昌的使者早已等候多时。烛火摇曳的密室里,微子启将朝歌的所有动向、子受的新政部署、甚至东征大军的布防,全部告诉了西岐使者。
他心中万般纠结,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一边是即将被新政碾碎的贵族世袭根基。他不愿殷商祖制崩塌,不愿旧贵族权势旁落,终究还是在权衡之下,选择向西岐递出了利刃。他知道子受在监视他,可他更清楚,子受投鼠忌器,在没有确凿证据便动他这个宗室长兄,只会逼得所有旧贵族立刻反叛。
庆功大典第七日,一道诏令自九间殿传出,如惊雷炸响朝歌。
商王子受下诏:征调民夫,于朝歌城西高地修建鹿台,于沙丘苑台开挖酒池、悬肉为林,广征天下奇珍异宝,充入宫中。同时加征赋税,厚赋税以实鹿台之钱,盈钜桥之粟。
诏令一出,朝野震动。
比干、箕子联袂入宫,叩首死谏:“大王初定东夷,民生凋敝,府库空虚,当休养生息,安抚百姓。今大兴土木,奢靡无度,必失民心,动摇国本!”
旧贵族更是群情激愤,纷纷上书痛斥子受 “悖逆祖制,荒淫无道”。市井间流言四起,人人都说东征大胜之后,商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沉迷酒色,不理朝政,殷商要亡了。
武庚拿着诏令,在殿外徘徊了整整一个时辰。他不信那个在淮水战场上与士兵同甘共苦、为了新政不惜与整个宗室为敌的父王,会真的变成一个耽于享乐的昏君。可诏令上的字字句句,都在告诉他,这就是事实。
直到深夜,子受才在宗庙密室召见了他、己妲与妘姜。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案上摊着两幅巨大的舆图:一幅是朝歌城防图,一幅是西岐兵力布防图。子受背对着三人,望着墙上悬挂的玄鸟大旗,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东征五年未曾消散的疲惫。
“你们都觉得,孤疯了?”
他转过身,指尖重重戳在朝歌城西的鹿台高地:“孤告诉你们,这里不是什么离宫别苑,是我殷商最后的屏障。鹿台地势高耸,俯瞰全城,西可扼守太行山口,东可控制淇水航道。孤要在这里修建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堡垒,内藏武库、粮仓、钱库,囤积足够支撑十年大战的粮草兵器。一旦西岐来犯,朝歌便可凭鹿台坚守,待四方诸侯勤王。”
武庚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过来。
“那酒池肉林……”
“是幌子。”己妲接过话,她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沙丘苑台的位置,“要让全天下都以为,大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沉迷享乐,荒废朝政。这样西岐才会放松警惕,旧贵族才会得意忘形,我们才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子受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孤何尝不知道,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根本不可能完全保密。西岐的间谍遍布朝歌,旧贵族的耳目无处不在。但孤要的不是绝对保密,而是模糊意图。”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会知道孤在大兴土木,会知道孤在囤积物资。但他们只会以为,孤是在为自己修建享乐的宫殿,是在搜刮民脂民膏满足私欲。他们绝不会想到,孤是在为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决战做准备。”
“至于赋税,” 子受的语气沉了下来,“孤已下令,七成赋税出自那些隐匿田亩、偷税漏税的世袭贵族,仅三成摊于平民。凡服役民夫,皆可抵免赋税,官府每日发放口粮。孤绝不会让底层百姓白白受苦。”
武庚望着父王坚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终于明白,父王背负了多少骂名,承受了多少压力。他当即躬身请命“儿臣愿督办鹿台工程,定不负父王所托!”
子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武庚,你总领鹿台营建,务必保证工程质量和进度,核心区域的保密工作,由你亲自负责。己妲,你整肃吏治,严查赋税转嫁和物料贪腐,凡敢阻挠工程者,先斩后奏。妘姜,你返回东夷,联络归附方国,暗中调集青铜、粮草,走淮水水路秘密运入朝歌。记住,所有物资一律夜间入城,直接送入鹿台,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令!”三人齐声应道。
子受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们要清楚,这是一场豪赌。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整顿吏治,没有时间彻底清洗旧贵族。我们只能抓大放小,先保住核心。至于基层的乱象…… 只能等打赢了西岐,再慢慢收拾。”
他走到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孤知道,这会让很多百姓受苦。但如果殷商亡了,他们只会更苦。”
鹿台工程,就这样在一片骂声中破土动工了。
武庚褪去了储君的华服,换上粗布短打,日日驻守在工地上。他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巡查各个工区,核对每一批物料,查验每一处结构。风吹日晒,他的皮肤变得黝黑粗糙,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昔日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王子,如今成了一个满身尘土的工地主事。
鹿台的修建,严格按照子受和己妲的规划进行。对外显露的部分,雕梁画栋,飞檐斗拱,极尽奢华之能事;而内里的核心区域,墙壁厚达数尺,暗道纵横,箭楼林立,完全按照军事要塞的标准修建。
工程推进的过程中,旧贵族的阻挠从未停止。
负责物料调拨的宗室官员,故意拖延青铜、木材的运送;负责赋税征收的贵族,将本该由自己承担的赋税,尽数转嫁到底层平民身上;还有人暗中收买工匠,在施工中制造纰漏,妄图拖延工期。
己妲的铁腕,在此时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亲率侍卫,查抄了三个拖延物料的贵族府邸,将主犯当众斩首;她派出监察御史,巡查各郡县赋税,揪出了十几个转嫁税负的官吏,罚没其全部家产;她还在工地设立了军法处,凡敢破坏工程者,一律按军法处置。
一时间,宗室震动,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阻挠工程。
但己妲心里清楚,她能杀的,只是几个跳出来的出头鸟。旧贵族把持着整个中下层官僚体系,盘根错节,根深蒂固。她派去的监察御史,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架空,根本无法深入管理的毛细血管。基层的贪腐和压榨,依旧在暗中进行。
武庚在工地上,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看到本该三月为期的徭役,被监工私自延长到了半年;看到朝廷下发的口粮,被层层克扣,民夫们只能啃着掺了沙土的粗粮;看到有民夫累倒在工地上,监工不仅不救治,反而让人拖到乱葬岗草草掩埋。
他愤怒地处死了几个作恶多端的监工,下令补发了民夫的口粮,还在工地设立了申诉处。但他很快发现,这一切都是杯水车薪。他前脚刚走,后脚监工们便变本加厉地报复民夫。他能管得了一个工区,却管不了遍布整个王畿的几十个工区;他能杀得了几个监工,却杀不完整个腐朽的官僚体系。
他跑回王宫,向子受哭诉:“父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民夫们快被累死了!再这样,会出大乱子的!”
“你以为孤不知贪腐横行?”子受疲惫闭眼,“但若彻查,半数官吏皆可杀!工程即刻停滞,西岐大军压境时,谁来守城?”
子受坐在王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庚儿,孤问你,鹿台还有多久完工?西岐还有多久会来犯?我们有没有十足的把握一战定乾坤?战争一旦开启必然是旷日持久,那时候的伤亡就更难以估量了!”
武庚沉默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子受的声音冰冷而残酷,“我们很可能没有时间了。鹿台晚一天完工,殷商就多一分亡国的危险。这些苦,百姓必须受着。等打赢了西岐,孤会加倍补偿他们。”
他甩给武庚一卷竹简:“这是己妲暗查的贪官名录。若与周的决战获胜,他们一个都逃不掉;若败……便是殷商的陪葬!”
“可是父王……”
“没有可是!” 子受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你以为孤愿意看到百姓受苦吗?你以为孤愿意背负这千古骂名吗?但孤是商王,孤要对成汤六百年的江山负责!如果连国家都保不住,谈什么补偿百姓!”
武庚看着父王通红的眼睛,看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知道,父王说的是实话。在亡国的威胁面前,个人的苦难,似乎真的变得微不足道。
子受原本计划在鹿台主体完工后,正式启用沙丘酒池肉林,每月举办大飨宴。他设想,届时战争阴云稍散,他可以借着免费酒肉的名义,不分贵贱邀请平民奴隶入内,亲自与他们交谈,解释鹿台的真相,弥补这段时间百姓承受的苦难。他甚至想过,在宴会上宣布废除部分苛政,给底层百姓更多的希望。
但他低估了旧贵族的舆论造势能力,也低估了民怨积累的速度。
酒池肉林还只是一片挖了一半的土坑、搭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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