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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战地悟道

小说:

子受

作者:

予解之

分类:

古典言情

距离帝辛十祀淮水前哨战归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朝歌的风,吹过了一轮又一轮的黍熟麦黄,也吹来了殷商从未有过的变局。子受的新政,在己妲与武庚的辅佐下,一步步从王畿推向全邦畿:世袭贵族的封地被重新丈量,隐匿的人口与田土被一一清查;奴隶出身的百工统领奚,改进了青铜冶炼的铜锡配比,造出的戈矛更锋利、战车更坚固;农官们带着改良的农具,在漳水、淮水流域兴修水利,新开垦的荒田,一年比一年多。

殷墟的宗庙祭祀坑,五年间再也没有添过新的人牲。帝辛时期的人祭数量,降到了商代立国六百年的最低点 ,这是后世考古者挖开殷墟土层时,最震撼的发现,也是子受与己妲,用五年时间,一点点砸烂的神权枷锁。

可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宗室旧贵族的不满,像野草一样疯长,新政断了他们世袭的特权,他们便暗中勾结西陲的西伯昌,散布“商王不敬天,殷商将亡”的流言;淮水对岸的人方,经过五年的休养生息,再次联合东夷诸部叛商,劫掠殷商边境城邑,截留淮水贡赋;而以西伯昌、九侯、鄂侯为首的三公,早已和殷商离心离德,成了悬在殷商西陲、南疆的三把刀。

这五年,武庚从十岁的孩童,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他身高已近七尺,一身骑射本领尽得飞廉、恶来真传,军略谋划也已初具章法;他跟着己妲学祭祀礼制、朝堂权术,跟着子受学治国理政、沙场决断,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躲在父王身后的孩子,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殷商储君。

他与妘姜的婚约,早已昭告天下。这五年,妘姜跟着己妲学中原礼制,跟着武庚学军略谋划,同时联络淮水归附的东夷方国,成了武庚最得力的助手,也是他最知心的人。二人早已不是当年初遇时,只会在鹿苑聊骑射的孩童,成了心意相通、并肩而立的同盟。

这一年秋,子受终于下定了决心,开启对人方的终极决战 。

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大朝,子受端坐于王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的三公与文武,声音沉定如钟:

“人方叛我殷商,劫掠边邑,杀我子民,暗通西岐,祸乱东疆。孤意已决,亲率大军东征,彻底平定淮水之患。今令三公:九侯出粮草三千石、兵车百乘;鄂侯率南疆之兵,策应大军侧翼;西伯昌率西陲之兵,镇守崤函,防西戎异动。旬日之内,粮草、兵车务必到位,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阶下鸦雀无声,九侯、鄂侯、西伯昌三人对视一眼,皆躬身应诺,可眼底却毫无半分遵从之意。

大朝散去,三人刚出九间殿,便在宫道旁的密林中碰了头。

“子受这是要把我们绑在他的战车上,去打东夷。” 九侯啐了一口,满脸不屑,“三千石粮草?我最多给他三百石,一兵一卒都不会出。他自己要去送死,别拉上我们。”

鄂侯阴沉着脸,低声道:“人方已经派使者来找我了,只要我把商军的动向传给他们,日后平定了殷商,淮水以南的土地,全归我鄂国。”

西伯昌垂着眼,手里摩挲着一串玉珠,声音温和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二位贤兄尽可按自己的心意行事。西陲多戎患,我自顾不暇,怕是帮不上大王什么忙了。只是他主力东征,朝歌空虚,这西陲的几个小方国,总是扰我边境,我总得替殷商,清理清理门户。”

三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而王宫的观星台之上,子受与己妲并肩而立,望着西方的天际。

子受的声音冷冽,“要借着东征,看看谁是真心忠于殷商,谁是背后捅刀的叛贼。”

己妲微微颔首,指尖抚过观星台上的淮水舆图:“大王放心出征。朝歌有我与大子在,粮草调度、朝堂□□,绝不会出半分差错。我们会按时给大军输送粮草兵器,稳住后方,绝不让大王有后顾之忧。”

子受转过身,看着她。五年的时光,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半分痕迹,只是眼底的沉稳与坚定,更胜从前。这五年,他们并肩推行新政,对抗旧贵族,打碎神权枷锁,早已是生死与共的战友,是灵魂相依的知己。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彼此传递。

“孤信你。” 子受的声音低沉,带着全然的信任,“出征之后,朝歌的一切,就交给你和庚儿了。孤在前方平定东夷,你们在后方守住殷商的根基。”

己妲回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大王放心。我与大子,必不负大王所托,不负殷商社稷。”

晚风卷着秋意吹过,观星台下的校场上,东征的大军正在集结,战车的轱辘声、士兵的操练声,汇成了出征前的序曲。淮水的烽烟,即将再次燃起,而成汤六百年的殷商,也将在这场战争里,迎来最终的命运拐点。

三日后,殷都南门,旌旗猎猎,号角长鸣。

子受一身玄色战甲,腰悬玄鸟纹青铜剑,胯下战马昂首嘶鸣。他身后是三万殷商精锐,飞廉为先锋,攸侯喜为侧翼,恶来为中军副将,三万大军整装待发,即将开赴淮水战场。

城门之下,己妲与武庚并肩而立,身后是比干、箕子为首的留守朝臣,还有前来送行的万民。

子受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到武庚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十五岁的少年,一身储君礼服,脊背挺得笔直,眼里没有半分不舍,只有坚定与沉稳。

“庚儿,”子受的声音,带着父亲的期许,也带着君王的托付,“孤出征之后,你与祀正共同监国,为朝歌最高决策者。比干、箕子辅政,所有军政大事,需你二人共同议定,方可施行。这是孤对你的考验,也是孤对你的信任。”

武庚对着子受躬身跪伏,行了军礼,声音铿锵有力:“儿臣遵大王令!必与祀正一起,守住朝歌,稳住后方,按时输送粮草兵器,绝不让大王有半分后顾之忧!若有违此誓,甘受军法处置!”

子受扶起他,又看向身侧的己妲,将象征商王王权的玉圭交到了她的手里。

“此圭,如孤亲临。凡有阻挠新政、通敌叛国、祸乱朝局者,你与大子可先斩后奏。”

“臣,遵大王令。”己妲双手接过玉圭,躬身应诺,玄色祭司礼服在秋风中微微扬起,像一面坚定的旗帜。

子受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随即翻身上马,高举青铜剑,厉声高呼:“出发!”

号角声再次响起,大军浩浩荡荡地开出殷都南门,沿着黄河南岸,向着淮水的方向进发。尘土飞扬,遮天蔽日,直到大军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己妲与武庚才转过身,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

属于他们的考验,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子受出征的第二日,监国第一次大朝,便迎来了旧贵族的发难。

殿上,宗室贵族子巩率先出列,对着高坐于监国主位上的己妲与武庚,躬身道:“大子,祀正,大王率大军东征,朝歌空虚,当务之急,是恢复四时人祭大典,祈求天帝护佑大王旗开得胜,护佑殷商平安。臣请重启人祭,杀三百俘献祭天帝!”

他话音刚落,残余的贞人集团与旧贵族纷纷出列,齐声附和:“臣等附议!请大子、祀正重启人祭,敬顺天命!”

武庚坐在主位上,看着阶下的旧贵族,面不改色。若是五年前,他或许会慌乱,可现在,他早已不是那个懵懂的孩童。他刚要开口,身侧的己妲先一步出声,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肆。”

她举起手中的商王玉圭,目光扫过阶下众人,字字如刀:“大王出征前,早已明定规制,废除人祭,凡有再敢提杀人祭天者,以违令论处。你们今日在朝堂之上,公然违抗王命,是觉得大王出征不在朝歌,便可以肆意妄为吗?”

子巩梗着脖子,高声道:“祀正!大王出征在外,战场凶险,唯有祭祀天帝,才能求来平安!你一个女子,懂什么天命祭祀?你阻拦人祭,是想害大王战死沙场,害殷商亡国吗?”

“住口!”

武庚猛地一拍案几,站起身,目光如电,死死盯着子巩:“祀正与孤共同监国,持父王玉圭,如父王亲临!你当众辱骂监国大臣,违抗父王禁令,该当何罪?!”

他走下主位,一步步走到子巩面前,声音里带着十五岁少年少有的杀伐之气:“父王说过,能护殷商平安的,从来不是天帝,是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是后方安稳的朝政,是充足的粮草兵器!你们不想着怎么督办粮草,怎么稳定后方,只想着杀人祭天,到底是想求天帝护佑,还是想借着祭祀之名,祸乱朝局?!”

子巩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己妲随即开口,厉声下令:“子巩当众违抗王命,辱骂监国,革去爵位,收押天牢,彻查其党羽!再有敢妄提人祭、阻挠新政者,同罪论处!”

殿内瞬间死寂,再也无人敢出声。比干与箕子站在列首,看着高坐主位的己妲,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武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动容。

朝会散去,武庚与己妲回到监国府,妘姜早已等在府中,手里拿着一卷密报。

“祀正,大子,”妘姜躬身行礼,将密报递了过来,“我联络了淮水的夷国,传来消息,鄂侯已经派人,把我军的行军路线、粮草调度,全部传给了人方。还有,西伯昌已经起兵,吞并了忠于殷商的黎、邘、邗三个西陲小方国,正在大肆扩军。”

武庚接过密报,指尖攥得发白。他早就料到三公不会安分,却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通敌叛国。

“庶伯父微子启那边,有动静吗?”武庚抬头问。

“有。”妘姜点头,“微子启的家臣,已经三次秘密前往西岐,和西伯昌的使者会面了。”

己妲看着密报,神色依旧沉稳。她走到舆图前,指尖划过西陲与南疆的位置,沉声道:“现在不能动他们。大王主力东征,我们若是现在处置鄂侯、西伯昌、微子启,必然会引发王畿内乱,到时候前线后方腹背受敌,才是真的危险。”

“那我们怎么办?”武庚问。

“三件事。”己妲的思路清晰,字字精准,“第一,严密封锁消息,绝不能让前线的大王知道,动摇军心;第二,你亲自带飞廉留下的五千精锐,巡视王畿各城,稳住地方,震慑有异心的贵族;第三,妘姜继续联络东夷归附方国,收集鄂侯通敌的证据,同时给前线大王传递假的粮草路线,迷惑人方。第四,我坐镇朝歌,督办粮草兵器,按时送往前线,同时稳住朝堂,盯着微子启与宗室贵族。”

武庚重重地点了点头,看向妘姜:“妘姜,情报联络的事,就拜托你了。”

妘姜看着他,眼里满是坚定:“我与大子,共进退。”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监国府,三个年轻人的身影,在舆图前站成了一道坚定的屏障。他们都知道,前路布满陷阱,可他们没有退路。他们要守住的,是父王与祀正拼尽全力守护的新政,是殷商的万里江山。

子受的大军,沿着黄河南下,一路疾行,二十日后,抵达了淮水前线的攸地大营。

攸侯喜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子受率军抵达,立刻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大王,不好了。我们的行军路线、粮草补给点,全部被人方知道了。人方用游击战术,躲进山林里,不断偷袭我们的粮道,我们的先锋部队,已经断粮两日了。”

子受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早就料到会有人通敌,却没想到鄂侯竟然敢做得这么绝。

“人方主力,现在在哪里?”子受问。

“人方首领夷方,把主力藏在了淮水南岸的山林里,只派小股部队偷袭粮道,不与我们正面决战。” 攸侯喜沉声道,“我们不熟悉山林地形,追进去就中埋伏,不追就被他们不断消耗,再这样下去,不等决战,我们的粮草就耗光了。”

子受走到帐中的舆图前,指尖划过淮水南岸的山林,沉默了许久。他知道,人方打的是消耗战,等他粮草耗尽,军心涣散,再一举反扑。更麻烦的是,后方送来的粮草,因为鄂侯的阻挠,晚了三日才出发,现在还在路上。

断粮的第三日,淮水大营的军心,开始浮动了。

随军的残余贞人,再次跳了出来,带着几个守旧的将领,闯进了子受的中军大帐,跪伏于地,高声道:“大王!断粮三日,是天帝降怒!我们必须立刻杀俘祭天,杀五百名东夷战俘献祭,才能平息天怒,求来粮草,打赢战争!”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窃窃私语,不少人面露动摇。他们打了一辈子仗,信了一辈子的天命,如今断粮绝境,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杀人祭天。

子受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地的贞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想起了多年前,中军大帐里,那个直言 “贞人手里的天命,都是谎话” 的己妲;想起了五年前,九间殿里,他单手托住下坠的主梁,说 “殷商的天,是孤,是商王”;想起了这十五年来,他一步步打破的神权枷锁,废除的人祭制度。

他站起身,走到那贞人面前,冷冷道:“你们口口声声说天帝降怒,可孤问你们,当年成汤伐夏,是靠杀人祭天打赢的吗?武丁征鬼方,是靠杀人祭天打赢的吗?”

贞人愣在原地,张口结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孤告诉你们,能打赢这场仗的,从来不是天帝,是我们手里的戈矛,是将士们的性命,是我们保家卫国的决心!”子受的声音陡然拔高,传遍了整个大帐,“从今日起,再有敢提杀俘祭天者,以乱军论处,斩!”

帐内瞬间死寂,再也无人敢出声。

子受随即下令,召集所有将领,指着舆图,沉声道:“人方以为我们断粮,只会龟缩在大营里,等着粮草到来。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主动出击,奇袭他们的主营。今夜,孤亲率三千精锐,翻过山岭,绕到人方主营的后方,攸侯喜率主力正面佯攻,前后夹击,一举击溃人方主力!”

众将领皆是一惊,先锋飞廉立刻上前:“大王!太危险了!您是三军主帅,岂能亲自涉险?末将愿率精锐前往!”

“不必多说。” 子受的语气不容置疑,“人方主力藏在山林深处,只有孤亲自去,才能稳住军心,才能一击必中。孤意已决,不必再劝。”

当夜,月色昏暗,淮水的风裹着水汽,吹过山林。子受一身轻甲,手持青铜戈,亲率三千精锐,不带战车,只带干粮与兵器,翻过人方以为天险的山岭,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人方主营的后方。

黎明时分,攸侯喜率主力在正面发起佯攻,人方首领夷方立刻率主力迎击,主营空虚。子受看准时机,一声令下,三千精锐如同猛虎下山,从后方冲杀进人方主营。

子受身先士卒,手持青铜戈,一马当先,戈刃所至,人方士兵纷纷倒地。他三十五岁,正是勇武最盛的年纪,二十多年的习武征战,让他的身手早已登峰造极,抚梁易柱的神力,在战场上化作了所向披靡的杀伐之力。

人方士兵根本没想到,商王会亲自率队奇袭,瞬间大乱,前后夹击之下,溃不成军。子受一路冲杀,直取人方主营的中军大帐,迎面撞上了仓皇逃窜的夷方。

二人交手不过三回合,子受一戈劈出,手刃夷方,斩下了他的头颅。

人方士兵见首领已死,纷纷弃械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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