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配送日记》
早上,莲在房间里拆开仿生皮的密封袋。
两片半透明的薄膜躺在防潮纸上,比她想象中更薄。
若说过,贴仿生皮之前要用清洁液把接触面擦干净,不然边缘会翘。莲从洗手间接了一盆水,把若给的那瓶清洁液倒进去一小盖,搅匀,用棉布蘸着把右臂肘弯处擦了三遍。
机械关节的位置在肘弯内侧偏下,大概手掌大的一块区域,银灰色的金属暴露在外,平时被防护服的袖子盖着看不见,但防护服一脱,那个位置就像一道没愈合的伤口,明晃晃地提醒她—你不是人类。
莲把仿生皮从防潮纸上揭下来,薄膜比蝉翼还薄,半透明的,对着光看能透出手掌的纹路。她屏住呼吸,把一端对准肘弯上沿的肤色边界,慢慢按下去。
贴合的过程比想象中难。仿生皮太薄了,手指稍微用力就会扯变形,指尖的温度又会提前粘连。第一次贴歪了,撕下来重贴,边缘沾了点灰,又得重新擦。第二次总算贴正了,她用指腹从中间往两边赶气泡,一点一点地推,像在熨一块不能有褶皱的布。
贴完后她活动了几下右臂——弯肘、伸直、转动手腕。仿生皮跟着皮肤一起伸缩,纹路和周围的肤色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刚贴上是凉的,凉意从肘弯蔓延到指尖,但过了一会儿,体温把薄膜捂热了,那层凉意消散,像伤口被盖住了。
莲低头看了看右臂。从外表看,她就是一个普通人类了。
若说过,仿生皮一年换一次就行,只要边缘不翘、颜色不泛黄,就不用管它。一年。这个时间长得让她觉得安心,至少在这一年里,她的右臂不会出卖她。
前台。
杰瑞在擦杯子,莲坐在前台旁边的椅子上,两条腿晃着,看杰瑞把一只玻璃杯举起来对着灯光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水渍,然后放进头顶的架子里。他擦杯子的动作很仔细,力度均匀,速度稳定,每一只都转同样多的圈数。
"杰瑞,你不觉得无聊吗?"
"不会。"杰瑞拿起下一只杯子,"擦杯子的时候可以想事情。"
"想什么?"
"想今天又有谁会来找我借东西。"
莲笑了。杰瑞是那种看着一本正经但骨子里有冷幽默的仿生人——他的标准微笑是出厂设置,但他说笑话的时候嘴角不会动,眼神也不会变,只有内容在偷偷使坏。
"上个月退房那个,"杰瑞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天气,"把房间弄得像被异种扫荡过—床单扯在地上,枕套不见了,浴巾堵在排水口,地毯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液体的印子。退房的时候跟我说'房间就这样,押金退我'。"
"你怎么回的?"
"'很抱歉,根据住宿协议,房间损坏需扣除相应押金。'"
莲笑出了声。
"还有上周那个,带了一只仓鼠来住宿。"杰瑞的语气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笼子都没带,放口袋里装进来的。半夜仓鼠跑了,隔壁住户投诉说有东西在墙壁里跑,我找了半个小时才从通风管道里掏出来。退房的时候他还问能不能把仓鼠寄存在前台。"
"你怎么说的?"
"'很抱歉,本旅馆不提供宠物寄存服务。'"
"他什么表情?"
杰瑞想了想,标准微笑纹丝不动:"他的表情让我觉得,如果我会叹气的话,那一刻一定会叹气。"
莲靠在椅背上笑得停不下来。杰瑞等她笑完,拿起下一只杯子,若无其事地继续擦。
"对了,"杰瑞忽然说,"下城区新开了一家旧货铺,听说里面有不少战前的东西。"
"战前的?"
"对,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什么都有。书、电器、家具,还有人说见过一整套瓷餐具。"杰瑞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我挺想去看看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标准微笑没变,但莲注意到他的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那是想去的表情。
若从修理室走出来的时候刚好听到最后那句。
"去吧。"若说。
杰瑞抬头看她:"现在?"
"今天不去什么时候去。"若把手里那把螺丝刀往工作台上一放,"我关店。"
"可是"
"关了。"若已经转身回去拉电闸了。
杰瑞看了莲一眼,莲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都站了起来。
杰瑞把前台的灯关掉,在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旅馆老板已经不在了,这家店现在由他做主,所以不存在请不请假的问题。他只是习惯性地把事情安排妥当,就像他擦杯子一样,每一只都转同样多的圈数。
三个人走出旅馆,下城区的下午阳光稀薄,被高处的建筑切割成一条一条的光带,落在窄巷里。空气里有股旧金属和潮湿水泥的味道,和墙外的泥腥味不一样,但莲已经习惯分辨这两种"不好闻"了。
旧货铺在三条街以外,门面很小,从外面看像个仓库,但走进去别有洞天。
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门口摇椅上看终端,抬头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去了。铺子里堆满了东西—书、电器、家具、工具、衣服,全是战前旧物,被岁月和灰尘覆盖着,像一座被遗忘的博物馆。货架之间只能侧身通过,最里面还有一扇门,通往更深的仓库,门上写着"小心头顶"。
杰瑞一进门就直奔书架。
他蹲在角落翻一本厚厚的图鉴,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看很久。莲走过去,发现是一本植物和花的图鉴—战前出版的,铜版纸印刷,颜色鲜艳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向日葵、薰衣草、樱花、玫瑰……每一页都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植物,配上名字和简单的介绍,干干净净的,没有辐射,没有变异,没有异种的爪痕。
杰瑞的指尖停在一张蒲公英的图片上。他盯着看了很久,久到莲以为他的系统卡了。
"蒲公英,"他念出声,声音很轻,"多年生草本植物,种子随风传播……"
他没出过城。他见过一些来住宿的配送员拍的变异植物照片——长牙齿的藤蔓、会喷酸液的花、根系能穿透金属板的树。但他没见过真正的、安安静静长在土里的植物。在这本图鉴里,花只是花。不会动,不会叫,不会被异种的唾液腐蚀。
莲没有打扰他,往铺子更深处走。
角落的架子上,她看到了一个娃娃。
旧娃娃,布做的,巴掌大,黑发黑眸,穿着一件褪了色的红裙子。头发是毛线织的,黑得发亮,眼睛是两颗黑纽扣,缝得不太对称,一只比另一只高了半毫米。娃娃的脸是布面绣出来的,简简单单的弧线,没有鼻子,只有两只眼睛和一条嘴。
莲把娃娃拿起来。
黑发黑眸。和她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娃娃像自己——也许只是因为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也许是因为那个歪了半毫米的眼睛,让她觉得这个娃娃也不是完美无缺的。
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娃娃,又看了一眼她的脸,什么都没说。
莲把娃娃放回架子上,转身去别处看了。
杰瑞那头有了新发现。他捧着一盏小台灯从书架后面绕出来,脸上标准微笑不变,但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台灯不大,一只手能握住底座,灯罩是磨砂的,最下面——底座的位置,是一朵花的造型。花瓣舒展,花蕊托着灯柱,做工不算精致,但那朵花的形态被认真地塑造了出来,每一片花瓣的弧度都不一样。
"底座是花。"杰瑞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重大发现。
他刚才翻了半天图鉴,那些花只存在于纸页上,而现在他手里有一朵——虽然是假的,不会生长,不会枯萎,但它有形状,有花瓣,有花蕊。他可以把手指放在花瓣上,感受弧面的弧度。
莲看了一眼若。若扫了那盏台灯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吧随便你"的微妙松动。
杰瑞把台灯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像捧着一朵真花。
旅馆的天台在七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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