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一屁股坐到工位上，来不及放下手里的包，攥着手机开始查看消息。

对话框只有系统默认的好友验证通过提示，是Pac的名字。

Pac的微信头像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深空灰，冷寂又疏离，点进朋友圈，更是干干净净一片空白，半点个人痕迹都不留，透出一股子生人勿进的距离感。

回到俩人的聊天框，指尖在屏幕上悬停许久，最后决定鼓足勇气主动开口，周景还特意选了张软乎乎的表情包，试图缓和自己的紧张。

【Tutuuo：hello，学长。应该是要称呼你学长的吧？我看你说你已经是研究生了，我今年大三……撑头.jpg】

这次Pac回消息很快。

【Pac：嗯。】

嗯……是什么意思？

单蹦出的一个字让周景又局促起来，敲在键盘上的客套话删删改改，怎么都感觉不合适。索性不再纠结，打算切入正题，可对方的消息反倒更先一步跳出来。

【Pac：你是想找督学？】

【Tutuuo：确实……我最近压力有些大。】

【Pac：只是学习吗？】

【Tutuuo：不止，说来话长，一时半会说不清楚。】

【Pac：稍等。】

两分钟后，弹窗再次弹出消息。

【Pac：我现在可以为你空出半小时，长话慢说？】

周景捧着手机静等，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平静的语气下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内心像被击中，他猛地站起来，手足无措。

【Tutuuo：学长，不麻烦了！这太耽误你时间了。】

【Tutuuo：况且我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不说也罢。】

【Tutuuo：学长你如果这会儿忙的话，你先忙呀qaq乖巧.jpg】

【Pac：好，那换我来问你。】

周景试图推脱，可Pac根本没给他回避的余地，问题成串砸了过来，每一句都戳中他当下的困境。

【Pac：你在准备今年的法考？】

【Tutuuo：是的。】

【Pac：暑期在律所实习？诉讼还是非诉？】

【Tutuuo：嗯，是诉讼方向，主做建工。】

【Pac：这两天手头有急案要处理吗？】

【Tutuuo：周五要跟着带教律师去外地出庭。】

【Pac：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任务吗？】

【Tutuuo：学校导师那里还需要提交一篇小论文。】

【Pac：好。法考目前进度。】

【Tutuuo：听了主要几门的基础课程……】

说起这个，就像扯掉身上的遮羞布，周景满是心虚。

消息发送过去后，他不自主地按灭屏幕，不敢再看对方的消息。

“小景，你没事吧？”

同事逐渐走进办公室，互相打招呼。邻位同事见他僵在工位上，脸色紧张，难免多问了句。

“没事，就是有些没睡醒。”周景摆摆手，他掩饰地拿起杯子朝茶水间走。

茶水间的咖啡机前排满了人。

这是律所常态，业界有笑言，说律师的心肠是黑的，黑咖啡的黑。

周景缩在一旁角落等待，做足心理准备才重新打开手机。

【Pac：小孩，我不喜欢有人和我撒谎。】

周景慌忙解释，“我没有撒谎。我只是没听完所有的课……”

Pac不置可否。他换了话题，“来说说你对督学的要求。”

【Tutuuo：也没什么要求，能每天督促我学习就行。】

【Pac：我还有十分钟的时间，你确定要敷衍地浪费？】

周景舔舔嘴唇。

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Pac和昨晚在评论区留言的那个Pac，判若两人。

明明评论区留言里还那么活泼，会跟着网友们一起喊他“兔兔”，但现在的这个人，言语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不过并不让人反感，反倒让周景不自觉地想要顺从，不敢有半分隐瞒。

同事陆续离开，茶水间渐渐安静下来，周景转正高脚椅，蜷着身体把自己埋进去。

盯着屏幕，久违的倾诉欲被对方直白的追问打开，如开闸防洪，那些无法于人言说的心里话倾泻而出。

【Tutuuo：老实说，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很糟糕。】

【Tutuuo：律所的工作做得不顺手，我总是拖带教的后腿，学校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做，小论文怎么改也改不好……最主要的是，马上就要考试了，可是我复习得很慢，按这个进度，指定拿不了法考证。】

【Tutuuo：我真的已经很努力地在做这些事情了，但是似乎每一件都做不明白，也没办法达到他们的要求……】

【Tutuuo：可能我就是一个很差劲的人吧。不够聪明，不够勤奋，也总管不好自己。】

【Tutuuo：学长，你可能不懂那种感觉，我现在实习所在的CBD，有大大小小十几家律所，每天看到这些人西装革履拿着手机开口就是熟稔的法条、流利的法律英语，而我只是一个连法考都过不了的废物时，每次站在他们中间，我会觉得好割裂啊。】

……

周景指尖飞快，几乎发泄一样打出很多很多字，压在心头的委屈全然爆发，他不知道Pac会不会看，毕竟只是刚刚加上好友的陌生人。

说到最后，周景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懊恼自己失去了分寸。他慌忙一条条撤回消息，又补充了句。

【Tutuuo：学长，抱歉啊，我说太多了，耽误你时间了。】

【Pac：放轻松。我说过，现在的时间属于你。】

【Pac：所以，你找督学，是想借助外力来帮助你改变现状吗？】

Pac的回复平静，很神奇地抚平了周景的局促和不安。

【Tutuuo：嗯。】

【Tutuuo：我很需要。】

咖啡机空了下来，周景一边打字，一边走过去，想要用咖啡缓解自己的失态。

【Pac：最后一个问题。】

盯着聊天框最顶端的“正在输入中”，周景不禁紧张。

【Pac：你会听话吗？】

没控制好咖啡机旋钮，褐色咖啡从周景杯口里溢出，顺着杯壁涌了出来，温热的触感一下子漫过手背。浓缩烘焙的咖啡香，混着手背的灼热感，一齐钻进周景的神经，连脸颊都开始发烫，他一时分辨不出自己的情绪。

故作淡定地收拾了残局，周景把手背伸到冷水下冲洗，冰凌凌的水浇在皮肤上，稍稍缓解灼热，也让他的纷乱的心略微平静。

久久，周景才发出一行字。

【Tutuuo：孩子很乖的。】

【Pac：但愿如此。】

这话莫名的意味深长。

随后，Pac给周景看了他的证件，虽然个人信息被打码，但却足以证实这人的优秀，彻底印证了昨晚评论区里的履历。

【Pac：工作原因，我所在律所的信息不方便出示，对此你有异议吗？】

【Tutuuo：没有。】

【Tutuuo：其实，学长你不用给我展示这些的，我相信你。】

【Pac：不怕遇到骗子？】

【Tutuuo：我没什么值得别人骗的……】

【Pac：小孩，你太低估自己了。】

【Tutuuo：qaq并没有吧……】

Pac没有再继续和周景争执，半小时的时间即将截止，他提出结束聊天。

【Pac：你没有补充的话，那我们结束。今晚九点，再来聊聊之后的计划。在此之前，我希望你能提前梳理好现阶段你认为最重要且最急切的任务，晚上我会检查。】

【Tutuuo：好的，我记住了，学长。】

—

周景按Pac的要求，趁着工作间隙，重新梳理了计划清单。

中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没和Pac谈过费用的问题。

让人来督学，既占用时间又消耗精力，理应提供报酬的。

周景是第一次找督学，并不熟悉行情，也不知道费用定在什么标准合适。

翻遍了网上的相关帖子，也没琢磨出合适的定价，索性把问题抛给了Pac。

【Tutuuo：探头探脑.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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