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欲督学为何那样》
“宋、宋律!”
周景磕磕巴巴喊人,穿在身上的衬衫乱七八糟,浑身躁得慌。
宋洹清神情如常,对周景这幅模样倒是不甚在意,只问,“喊我什么?”
周景犹豫须臾,改口,“……洹清哥。”
“嗯。”宋洹清从壁柜抽出一条干净的浴巾,动作不紧不慢,展开,裹在周景脑袋上。指腹隔着浴巾按了按周景的头顶,力道不轻不重,似是在安抚,“需要给你拿件新衬衣吗?”
“不用!”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周景慌忙别开脸,耳尖涨红。他自觉被浴巾挡得很好,却不知道那抹绯红早已明晃晃地蔓至脸颊。
脸上一凉。
周景抬眸,只看到宋洹清收回的手。男人指腹似乎还带着水汽,像是刚才擦他头发时沾上的。耳边似乎掠过一声极轻的笑,低沉悦耳,像羽毛一样在他心尖上轻轻一刮。
心里那团难为情的火,瞬间燎原。
午歇快要结束,健身的应酬的……一帮子人乌泱泱往淋浴间来,眼看就要推门而进。
周景脑子嗡了声,他顾不上别的,只怕被人察觉自己和宋洹清的关系,猛地把人往隔间外一推,“啪”地关上门,顺手反锁。
下一秒,他隔着薄薄的门板就听到一群人热络地宋洹清打招呼。宋洹清淡淡应着,三言两语将寒暄打发。周景听不清说话内容,只能听见宋洹清的低沉平稳的声线,在一片嘈杂中撩拨他的耳膜。
周景怔怔靠在门上,脸上那点触感还清晰地要命。
宋洹清这人,太犯规了!
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又不喜欢你……
周景,你清醒一点!
……
脑袋里的小人吵吵闹闹,活像打翻了浆糊。
擦边未遂,被人抓包。
一件接一件,反而把原先被沈令妤施压产生的烦躁压了下去。面薄的小景律师躲在隔间收拾好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出来。
第一眼见外面没人,他才放轻松。
用浴巾胡乱擦了头发,周景走出淋浴间,心里盘算着那份该死的报告到底该如何写,还有迟迟未进入状态的法考复习……
他想地入神,转角时没注意,便撞了人。
脑门反弹,往后面的瓷墙磕去,预想中的撞击却未发生。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脑勺,熟悉的木质调香漫过来,让周景不看也知道是谁。
宋洹清收回手,掌心连着衣袖被湿润的黑发打湿,男人翻折袖口,熟稔地用周景手中的浴巾擦拭。
他淡淡开口,语气不是质问,只是陈述事实,“小景,你在躲我。”
“没、怎么会?”周景不自然道,“只是在律所里,我想着要注意影响。”
“影响?”宋洹清对这说法感到有趣,“说说看,不和我保持距离会造成什么影响?”
“……”周景说不出,他讨饶,“洹清哥,放过孩子吧。你明知道……”
“明知道什么?”宋洹清更近一步。距离一下子拉近,近到周景不得不仰起一点下巴才能和宋洹清维持对视。
周景郁结,明知道自己“觊觎”眼前这人。可这话他说不出,于是,他拿出一贯逃避的样子,埋头不语。
宋洹清勾了丝笑,没拆穿眼前这只胆小的鹌鹑,只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连同一把冰凉的钥匙,一起抵进周景的掌心。
“这是?”周景疑惑。
“你可以理解为搬家礼物。”宋洹清凑近,“或者,我正在和未来室友笼络关系。”
这事还要从周景去律所实习说起。
打从周景实习的第一天,沈令妤就多次要求他从学校宿舍搬到宋洹清家住,理由说得冠冕堂皇——离律所通勤近,走路只需要五分钟,能节省通勤时间,不耽误工作和学习。
可所有人都知道沈令妤打得什么主意。
宋洹清家里有庞大的家族产业,他来做律师,不过是大少爷体验生活、积攒履历而已,迟早要回去接手家业。
沈令妤作为律师事务所的主任,维护优质客源是她的本职,借着宋家和沈家的旧交,自然想要周景和宋洹清走得更近一些,这才找出冠冕堂皇的借口。
周景不情愿搬家,三番五次地拖延。
只要想到和宋洹清同处一室,他就浑身不自在,怕自己对人那点还没断干净的心思再次露馅。
更何况,当初两人就曾因为这个闹得不愉快……
“我还没同意要搬过去。”周景皱眉抗议。
宋洹清打趣,“真不搬?不怕沈主任再找你谈话了?”
“……”周景盯着宋洹清的眼睛,有些没来由的委屈,“所以哥你要和老妈一起来为难我吗?”
小孩他不该这么说话。宋洹清眉心微敛,语气带了点轻微警告,“小景。”
周景沉默,低头露出发旋,乖顺、软塌。
“临江的那套公寓,你大可放心住进去。”宋洹清耐着性子解释,“最近我出差,不会回去。”
心知自己说错了话,周景下意识扯住宋洹清衣角,小声,“我不是那个意思。”
目光凝视,宋洹清最终揉了揉周景的头发,开口欲再说话,手机铃声乍响,助理打来电话提醒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宋洹清语气恢复一贯的淡漠,和助理交代工作的同时,冲周景指了指手机,转身走远。
—
宋洹清给他的U盘里,存着他正头疼的那个案子的法律检索,甚至还有详尽的类案分析和风险点提示。
周景花了半个晚上的时间仔细学习,才意识到自己和真正专业之间的差距,一股浓重的无力感涌上来。
得益于这些资料,报告终于在沈令妤那里过关。
沈令妤翻完最后一页,只简单说了个“好”,而后转入别的话题,问他法考进展。
“还行。”周景含糊回答。没敢告诉沈令妤,他自从来律所实习后,就已经看不进去法考书了。
法考分为两场考试,按惯例,第一场客观题定在每年九月中旬。
现在已经六月过半,按照原本的计划,周景这会儿已经应该在刷真题了,可是他现在连一轮基础听课还没有完成。
对此,周景无比焦虑。
每晚回到宿舍,看到室友复习进度一点点推进,他的恐慌与日俱增。他想象不到如果届时考试没有通过,会迎来怎样的下场……
于是周景开始报复性熬夜。
学倒没学进去多少,他的状态却是一天比一天差。不光身边人看出异常,甚至沈令妤也看出了问题。
在沈令妤又一次强硬要求下,周景最后还是搬进了宋洹清的公寓。
不得不承认,宋洹清临江公寓的大平层确实比宿舍住得舒服,起码每天节省了至少两个多小时的通勤。
即便如此,周景的状态还是依旧糟糕。
周四临下班前,带教律师张律提前告知周景,他第二天要去临市法院出庭,给周景放了一日假,并叮嘱其好好在家休息一天。
偷得一日空闲,周景并没有放松。反而定了更早的闹铃,爬起床就坐在书桌前开始学习。
他重新制作了学习计划,把剩下的时间压缩到极致,计划本安排得密密麻麻,甚至精确到每一天的午休。
新计划落地,周景终于感到一丝轻松,像即将涨气炸开的袋子被戳了口子,注入一丁点救命的氧气。
新计划按部就班执行了几天,周景陷入另一个恶性循环。
工作中时不时冒出的临时任务,总会打乱他原先的计划。而但凡计划中有一项没有按时完成,他就会陷入更大的自责之中,以至于影响全天的安排。
当他又一次因为没有完成任务,打算放弃午歇,抱着iPad和法考书准备钻进顶楼露台补进度时,沈令妤的电话先一步打来。
“中午跟我去参加宴会,三分钟后司机在楼下接你。”
“我可不可以……”
“不去”两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对面已经挂断。
盯着黑屏的屏幕,周景感到一阵心慌,背脊绷紧,盘旋的楼梯像吞噬灵魂的迷宫。
没办法反抗老妈的独裁。
更无力于他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时间,拼了命也达不到家里人对他的要求。
那天中午宴会发生了什么,下午又被安排做了什么工作,周景一点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他表现的很糟糕。
结束宴会后,沈令妤面色难看,“你怎么回事?”
周景垂下头,手心浸满冷汗,连续多日的日夜颠倒让他头脑发昏,面对沈令妤的质问,他想解释,但沈令妤向来不听。
“你……算了。”沈令妤捏了捏眉头,无意再和周景浪费更多时间,不耐地让司机开车走人。
周景被丢在会所,如微不足道的一片垃圾。
整整半个月,沈令妤像是遗忘了她还有个孩子,没再插手周景的工作,也没再过问周景的法考进度。
周景的状态越发差劲,他恐慌于今后是不是没有人再会管他。
做了二十年的乖孩子,这是他无法接受的秩序崩塌。
深夜,计划本摊开在书桌上。
连续多日,进度空白。
周景没力气再补救,他抱着手机机械地刷视频,空荡的脑子被一个接一个短视频的嘈杂填满,眼皮疲重得像灌了铅,但他的意识却不允许闭上眼睛休息。
他靠在偌大的落地窗边。
窗外夜景依旧繁华,写字楼的格子间灯火通明。
好没意思。
他太没用了,还做不到自律。
怪不得所有人对他都不满意啊。
……
偌大的公寓充斥短视频的罐头笑声,显得孩子更加寂寥。
他嫌那些笑声刺耳,漫无目的地拿起手机,打开摄像头。
镜头对着落地窗,映出他此时的样子。
黑色工字背心,宽松卫裤。
周景蜷着身子,环抱双膝,他清瘦到几近病态,微卷的头发耷拉在耳边,圆亮眼睛低垂,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不含光彩。
几分钟后,APP动态更新。
像溺水的人发出最后求救。
@Tutuuo:[图片]
#摇人,监督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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