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儿为何还不黑化》
位于上首的周老爷咳了两声,又于香炉中投入一颗香料,枯槁的面容在烟雾中忽明忽灭。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抛出诘问:“倘若,汝之爱侣,或一时蒙昧,或心藏歹念,手染血腥,犯下人神共愤之罪,尔等,又当如何?”
这问题不再是开玩笑似的假设,言辞犀利,重如千斤,殿内顿时一片死寂。
陈寄欢张口欲言,却发觉左右两难,半晌只挤出一个艰涩的:“呃……”她目光仓皇,看向一旁的裴浪。
然而裴浪对上她的视线,也只是回以一个无措的耸肩撇嘴,显然也是毫无头绪。
裴浪转身看向斜后方的师兄,顾倾正垂着头,长睫掩下眸中翻涌的暗流,他将那个问题在心头反复碾过:倘若爱侣手染血腥,犯下人神共愤之罪……
他脑中一片混沌,目光本能地投向一旁的江酒。香炉中升起袅袅云烟,烟雾缭绕之中,江酒的面容却变得愈发清晰,刹那间,一个不容于世的念头占据顾倾心间:
若真如此……那便太好了。
什么狗屁人间正道,什么虚伪天道伦常,他原本也不在乎这些,自可弃如敝履罢了:万物刍狗,人与蝼蚁有何分别?
可他的师尊在意,那人如同天上月,峰顶雪,那人心之所向,便是他行走于人世间的唯一意义。于是,自己修心,敛性,养德,做了位人人称道的正人君子。
可假的,终究是假的。
若能让这块九天之上不染尘埃的美玉,心甘情愿地同他这生于泥沼的恶兽一同沉沦,从此骨血相融,再难分割……顾倾如此想着,嘴角竟绽开一抹快意的笑。
然而,一道似能洞察万物的目光忽地落在他身上。
顾倾用余光瞥见那抹素白如雪的身影,心头骤然一惊,脑中惊世骇俗的誓言还未说出口,便硬生生地哽在喉间。
他眉头微蹙,看向前方桌案上点燃的香,瞬间察觉:这香有问题,极易唤出人心底最真实的所思所想。
桌案下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已大力地陷入血肉,他倏然抬首,眼底的疯狂消失不见,神色已是一派端肃,声音清朗,字句铿锵:“人间正道,不容背弃。若所爱误入歧途,身为伴侣,自当竭力导其向善,重归正途。若其罪孽深重,万劫难赎……我亦责无旁贷,甘愿共担罪业,同赴死地,无怨无悔。”
一旁的江酒哪里会察觉那番惊心动魄的内心挣扎,只露出一抹了然的笑意,果然如此!
周老爷将那香炉向前一推,身子探出半眯着眼,“那倘若你心中挚爱,所爱者另有他人呢?”
江酒心中暗暗叫好:此问诛心!原书中,顾倾便是对陈寄欢爱而不得,方才堕入魔道,犯下诸多杀孽。
顾倾低头,目光复杂地扫过自己攥紧的拳头,轻声道:“若当真爱他、敬他,自然想他所想,爱他所爱,成、成……人之美。”
江酒诧异地一抬眉:这剧情发展不对啊!与原书轨迹可谓大相径庭!他定是为了答题才这么说吧?不会是当真这么想吧?
江酒着急,立刻朗声补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若连心头所爱都不敢奋力一争,被世间礼法束缚,唯唯诺诺,活着又有何趣?”话语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锐气。
裴浪和陈寄欢无不吃惊:师尊平日里看着性情凉薄,不通七情六欲,原来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吗?
江酒此答,让顾倾指尖微颤,心中似平静海面上忽有飓风刮过,顿时惊涛骇浪。
殿内烟雾寥寥,光影沉沉。周老爷端坐其上,枯槁的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更显沉寂,飘渺的声音似有某种魔力:“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心中所倾慕者,当是何等模样?”
陈寄欢静立片刻,眼睫微垂,声音轻而坚定:“当是品性端方,心志坚韧之人,会逗我开心,眼里心里只我一人,心无旁骛。”
江酒暗暗撇嘴:可惜啊,好好的白菜让猪给拱了,原书男主楚云霄就是个看到妹子就发情,裤腰带解开比系上的时候多,不会逗你开心而只会开后宫惹你伤心的混蛋啊!
裴浪难得收起嬉闹,挠了挠头,思索道:“嗯……大概要眼睛圆圆的,个子小小的,笑起来活泼可爱,别是个闷葫芦,能玩到一处便好。”言语间带着少年人未加雕琢的直率。
江酒心里偷笑:想得倒是具体,只可惜原书里你从头孤寡到尾,连姑娘的手也不知牵过没有。
昏黄的光线透过一侧窗户,将几人的影子打在另一侧墙壁。顾倾的目光追随着墙上的某个影子,声音清润平和:“我心慕之人当温良仁善,心细如发,灵思不竭。”他顿了顿,似乎想到某些过往,“偶然有些小性子,却也不失可爱。”
江酒闻言,袖口中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温良仁善”、“心细如发”,不正是形容自己的二徒弟陈寄欢吗?且那写话本的奇巧心思,不也契合了“灵思不竭”?至于偶尔有些小性子……陈寄欢豆蔻年华,有些小性子也是平常。
江酒目光温和地投向不远处的陈寄欢——少女正托着腮,侧脸俊秀,沉静美好。
他点了点头:看来这“黑化”的任务,果然还是得从正牌女主角陈寄欢身上下功夫才行。
自己当好好地助攻二人,最好在正牌男主楚云霄出现前谈个小小的恋爱,待男主出场后,身为女主的陈寄欢自然而然会投入男主的怀抱。如此一来,顾倾被人横刀夺爱,怒而黑化,剧情便十分合理了。
江酒看着陈寄欢的侧脸,暗暗点了点头。
在他打量陈寄欢时,却不曾看到一旁的顾倾目光却望向他,顾倾顺着他入神的方向向前看去,见视线尽头处竟是陈寄欢,表情微不可查的一僵。
江酒沉浸于任务有了明确方向,唇角不禁浮现一丝欣慰的浅笑,以至于周老爷在旁催促,方才想起轮到自己回答,于是淡然应道:“情之所钟,唯心而已,无畏具体样貌和条条框框,缘法深浅,顺其自然便是。”
周老爷的目光扫过堂下四人,最终在江酒与顾倾身上略作停留,遍布皱纹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昏黄的眼珠里只余深潭般的静默。
片刻,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此关已毕,你们去吧。”
江酒跪坐既久,甫一起身,膝弯处酸麻不已,竟一个踉跄。一旁的顾倾迅若疾电,手臂已无声递出,欲行搀扶。
然而江酒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那只伸来的手,目光投向一旁的陈寄欢,声音平稳无波:“不用,你去扶寄欢一把。”
顾倾伸出的手被晾在半空中,只愣了一瞬,便依言转向陈寄欢,将其扶起。
陈寄欢借力站稳,看向师兄一派严肃的侧脸,心中有些莫名:师兄今日怎忽然这般体贴?
青袍小厮再次躬身引路,将四人带至下一关的所在。
此地乃周府宅院内的一方开阔广场,青石板铺地,四角立着古朴石灯,广场一侧有一风雨连廊,蜿蜒至正前方的一座偏厅,厅内可将整个场地遍收眼底,显是观礼之用。
厅内,一道轻薄的丝绸帷幕半垂半卷,半遮半掩,其后是两道身影。中间端坐着一位装扮雍容华贵的老妇人,她满头珠翠,仪态端庄;另一道身影高髻云鬓,身姿窈窕,大约是位年轻小姐。因台下皆为外男,于是家中两位女眷便坐在这帷幕之后,只隐约看见身影,而瞧不清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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