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李国富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那种让人牙酸的关切，“你没事吧？刚才那一下可真够狠的，我看你飞出去好几米。”

张正豪慢慢从碎冰上撑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在刚才砸进海里的时候被冰块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和融化的海水混在一起。

那些光球。

是梦。

梦魇以人类的梦境为食，那些人应该是这只小梦魇无意识中拉进来的储备粮。

但这只小梦魇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所以他现在无法主动使用梦魇的能力。

但光凭本能就已经这么棘手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走。”他说。

“啊？走哪儿？”李国富抬头。

“去找东西。”

“什么东西？”

张正豪没有回答，已经踩着浮冰往暴风雨深处走了。

李国富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手揣进口袋，指尖碰到那根冰凉的金属线。然后他跟了上去。

海底里一片漆黑。人鱼的动作太快了。

沈厌在入水之后不久就失去了方向。那道从金属丝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感应，突兀地断了。当时他才摸索着踏入暗河的入口，试图重新捕捉那道波动，但什么也没有。金属丝要么是被江执发现了，要么是被什么东西破坏了。

沈厌犹豫了一下，然后往回退了一段，凭借记忆在洞顶摸索了片刻。

手指探进一道狭窄的裂缝，然后是小臂，然后是肩膀。他把自己整个人拖了上去。

一个气室。很小，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着，高度只够他坐起来不会撞到头，长时间待在水下，他眼睛已经逐渐适应黑暗，让他勉强能让他看清自己所在的空间，一个被地下水侵蚀出来的气泡形空腔，洞顶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但没有一条宽到能让人钻出去。

空气很薄，带着潮湿的腥味，但至少是空气。沈厌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调整呼吸。肺里的灼烧感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四肢百骸泛上来的疲惫。

现在的问题是：他藏在江执头发里的金属丝为什么会突然消失？被江执发现了，还是江执遇到危险了？

沈厌靠在洞壁上，把呼吸压到最低，闭上眼，开始在脑中复盘从他下水之后发生的一切。

就在这时，洞壁微微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远处有什么东西撞上了礁石。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间隔不均匀，但越来越密。

是有东西过来了，

沈厌睁开眼，撑着洞壁直起身来。

气室底部的水面开始泛起细密的波纹，那股震动从洞壁传到他撑着石壁的掌心，越来越近。

然后停了。

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沈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然后水面破开，一只手从水下伸出来，抓住了气室边缘的岩石。紧接着是另一只手。银白色的长发贴在那个脑袋上，往下淌水，江执把自己从水里撑上来半个身子，水从他赤裸的肩膀上哗哗地往下淌。

他没说话。因为他的目光在接触到沈厌的一瞬间就定住了。

然后从头到脚把沈厌看了一遍。

沈厌的额头有没有新伤，肩膀有没有新伤，胳膊上那道旧绷带有没有被水泡散，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有没有重新裂开。

他仔仔细细地检查完了，嘴唇动了一下：

想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想说“暗河这么黑你是怎么游过来的”，

想说“我快吓死了”。

但这三句话同时从脑子里涌出来，在自己嘴里堵成了一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没有找到发绳……”

因为在水下高速游了过来，他声音是哑的。

江执垂下眼睛，这才注意到沈厌的处境，一个窄小的气室，周遭是冰冷的石壁，空气稀薄，没有出口。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沈厌可能是被困在这里了，不是他自己愿意待在这里的，是他找不到路了……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不是想走？

“你是来找我的吗。”江执的声音很低，气室的回音把每个字都拉得有点变形。

“不是。”沈厌的声音微微有些虚弱。

江执的心却猛地沉入了海底，他低着头，神色晦暗不明。突然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手掌打开，里面是大小差不多的珍珠。

“东西掉水里了，我下来捡。”

江执看着那两颗珍珠，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沈厌的手指合上，连同那两颗珍珠一起包在自己掌心里。

“我以为你走了。”江执声音闷闷的，不像是说给沈厌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

不等沈厌回答，他继续说：“水里很危险，珍珠掉了就掉了，我可以再找新的。海里珍珠很多，你要什么样的都有。白色的，粉的，带虹光的，下次我捡一捧给你。你不能一个人下水。”

你不能离开我。

沈厌靠在洞壁上，点了点头。“嗯。”他说，然后抬起眼，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我没力气了。”

江执伸手穿过沈厌腋下，把他从抱下来。沈厌的身体很轻。失血之后还没完全养回来，湿透的衬衫贴在身上，能摸到肋骨。

他让沈厌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鱼尾在水下轻轻摆动，保持着两个人刚好能浮在水面的平衡。

“我带你回去。”他说，嘴唇贴着沈厌湿透的发顶：“我会游得很快。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跟我说。”

沈厌似乎是“累”极了，“虚弱”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江执感觉到那个下巴在自己肩窝里轻轻蹭了一下，尾巴在水下不自觉地摆快了半拍。

“闭气。”他说罢，抱着沈厌沉入水中。

暗河的水比气室里更冷。光苔的微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很快周围就只剩下一片漆黑。江执游得不快。

甚至比沈厌游过来的速度，都慢。

沈厌在察觉到的一瞬间，明白了人鱼想要什么……

他之前给的解释，江执没有完全相信……

沈厌估算着时间，抱住江执脖子的胳膊收紧了一瞬。江执立马察觉到了，低头就看到沈厌微微皱着眉，神色痛苦。

他立刻停下，鱼尾猛地一甩，在水里急刹住。抬手就托住了沈厌的脸颊，然后贴上去。沈厌微微张开嘴。

这是沈厌第一次没有犹豫地、主动地接受他的渡气。

第一次是意外。

第二次是他故意的。

这一次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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